銀建城的夜寂靜得壓抑,連蟲鳴都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扼住喉嚨。
破之一族駐地最深處的書房內,只有一盞孤燈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昏黃光影。
楊無敵獨自坐在案前,手中擦拭著那柄伴隨他半生的破魂槍。槍尖的寒芒映著他眼中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憤懣,有追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往昔崢嶸歲月殘餘的牽念。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枯葉落地的窸窣聲。
楊無敵擦拭槍尖的手一頓,眼中精光驟現。他沒有抬頭,聲音卻冷得如同臘月寒冰:“既然來了,何不現身?堂堂昊天鬥羅,何時也學那藏頭露尾的鼠輩行徑了?”
窗無聲滑開。
一道高大、卻隱隱透著疲憊與滄桑的身影,如鬼魅般飄入室內。黑袍兜帽摘下,露出唐昊那張被歲月與傷痛刻滿痕跡的臉。他站定在燈光邊緣的陰影裡,彷彿一半置身光明,一半沉淪黑暗。
“楊叔叔,久違了。”唐昊的聲音沙啞,帶著長途奔襲後的乾澀。
“不敢當。”楊無敵終於放下破魂槍,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唐昊全身,“昊天鬥羅何等尊貴,我區區一個被拋棄的破落家族族長,怎配成為昊天鬥羅的叔叔?”
這話裡的譏諷與怨懟,濃得幾乎要滴出來。
唐昊沉默了片刻,緩緩向前邁了一步,讓自己完全暴露在燈光下。他沒有辯解,沒有反駁,而是深深躬身,行了一個鄭重的禮:
“當年之事,因我一人,牽連四族,致使諸位蒙受大難,流離失所,族人凋零……此罪此過,唐昊從未敢忘。”
他抬起頭,眼神坦誠而沉重:“今日前來,一為謝今日楊兄救我兒性命之恩,二為之前的事情謝罪。若楊兄有任何要求,只要我唐昊能做到,絕不推辭。”
楊無敵怔住了。
他預想過唐昊會強勢,會解釋,會推諉,甚至做好了與這位曾經仰望的昊天鬥羅撕破臉皮的準備。卻唯獨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如此卑微地……認罪。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數息。
楊無敵臉上的譏誚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審視。
他盯著唐昊,目光如炬,似要穿透這副軀殼,看清內裡真實的魂靈。良久,他忽然冷笑一聲:
“任何要求?唐昊,你現在……還有甚麼能拿得出來?”
他站起身,緩緩踱步,話語如針刺般尖銳:“聽說你這十幾年,一直被武魂殿追殺得像喪家之犬,東躲西藏,連面都不敢露。你那身舊傷,怕是好不了了吧?方才在峽谷,與月關鬼魅那兩個陰貨交手,是不是又牽動了傷勢?呵……一個自身難保的喪家之犬,拿甚麼來‘補償’我四族?”
這些話可謂毫不留情,字字誅心。
唐昊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沒有否認,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近乎自嘲的笑:
“楊叔叔,法眼如炬。不錯,我如今……的確有重傷未愈。”
他伸手,緩緩拉開胸前的衣襟。燈光下,一道猙獰的、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的陳舊傷疤暴露出來,疤痕周圍皮肉泛著不正常的黑青色,隱隱有黑氣繚繞。
“當年千尋疾臨死前的反撲,留了這道‘天使詛咒’在我體內,日夜侵蝕魂力與生機。這些年東躲西藏,無暇也無力根治。今日強行動用大須彌錘,又硬接兩極靜止領域……咳……”
他話未說完,猛地側頭,捂住嘴悶咳數聲。攤開手時,掌心赫然是一攤暗紅近黑的血。
楊無敵瞳孔微縮。
那血跡中蘊含的陰寒邪惡氣息,做不得假。這位曾經叱吒風雲、一錘震天下的昊天鬥羅,如今確實已是重傷未愈、強弩之末。
心中的怨懟,在這一刻,竟莫名鬆動了一絲。
說到底,眼前這人,也曾是他真心敬服過的豪傑。當年昊天宗年輕一輩第一人,不到三十年華便踏入魂鬥羅之境,何等意氣風發。可如今……
“坐吧。”楊無敵的聲音依然冷硬,卻少了幾分尖銳。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重新坐下,“既然重傷未愈,何必跑來逞強?真當武魂殿是吃素的?”
唐昊依言坐下,緩了幾口氣,臉色才稍稍恢復:“不來不行。小三……他是我唯一的血脈,也是我欠我妻子的……最後的念想。”
提到“妻子”,他眼中閃過一瞬深入骨髓的痛楚,隨即被強行壓下。
“楊叔叔,”唐昊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我知道你恨昊天宗,恨我。但有些事,我想你心中也早有疑慮——當年那一戰,我雖全力以赴,但千尋疾乃是九十五級巔峰的封號鬥羅,身負天使神裝,更有數位長老護衛在側。我拼死一擊,或許能重傷他,但要說能當場格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信嗎?”
楊無敵握著槍桿的手,驟然收緊。
這個問題,他何嘗沒有想過?只是十幾年來的顛沛流離、族人的鮮血與犧牲,讓他不願、也不敢去深想。因為一旦深想,那支撐著他恨了十幾年的支柱,就可能崩塌。
“你的意思是……”楊無敵的聲音有些乾澀。
“千尋疾之死,根本就是武魂殿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唐昊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十幾年的憤懣與徹骨冰寒,“目的,就是以此為藉口,徹底打壓如日中天的昊天宗,震懾天下所有不服管教的大小勢力!我唐昊,不過是他們選中的那把刀,那個……最好的藉口!”
他盯著楊無敵的眼睛:“所以,真正害得四族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不是我唐昊,更不是昊天宗,而是武魂殿!是他們處心積慮的陰謀,是他們貪婪無度的野心!”
唐昊十分聰明,區區幾句話就將楊無敵滿腔的恨意,指向了武魂殿。
書房內,只剩下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楊無敵沉默了。
理智告訴他,唐昊的話有道理。當年事發後,武魂殿的反應太快了,攻勢太猛了,對昊天宗的打壓也太徹底了,簡直像早就排練過無數遍。而昊天宗的反應又太軟弱了,封山閉宗,棄車保帥,果斷得……令人心寒。
情感上,他依然無法完全釋懷——若非唐昊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給了武魂殿這個藉口,一切或許不會發生。
但恨意,確實在悄然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