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山林,小路越發崎嶇。
冬季的山林蕭索,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光禿禿的樹枝指向灰白的天空,偶有幾隻寒鴉飛過,發出沙啞的啼鳴。
柳二龍終於忍不住,低聲問:“肖雲,你對他們……是不是太好了些?”
她看著前方肖雲的背影:“我知道你心善,但那些平民……衣衫襤褸,身上還有味兒,你就不嫌……”
話沒說完,肖雲忽然停步,轉身。
他的表情嚴肅得讓柳二龍心頭一緊。
“二龍,”肖雲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你剛才的話,讓我很失望。”
柳二龍一怔。
朱竹清也停下腳步,靜靜看著。
肖雲走到柳二龍面前,直視她的眼睛:“你覺得他們髒?覺得他們低賤?覺得他們是‘平民’,不配得到尊重?”
“我……”柳二龍想辯解,但看到肖雲眼中的認真,話又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肖雲指向山下小鎮的方向,“這座小鎮,還有天斗城,還有整個斗羅大陸,最多的是甚麼人?”
“是魂師?”柳二龍遲疑道。
“錯。”肖雲搖頭,“是普通人。是那些無法覺醒魂力,或者只覺醒了一兩級,終生無法成為魂師的普通人。”
他頓了頓,聲音沉靜:“你算過嗎?一座萬人小鎮,能出幾個魂師?十個?二十個?天斗城百萬人口,魂師不過數萬。剩下的幾十萬、幾百萬人,都是普通人。”
“魂師修煉、戰鬥、爭奪資源、追求榮耀。那誰來種地?誰來織布?誰來蓋房子?誰來做飯洗衣?誰來維持這座大陸最基本的運轉?”
肖雲的目光掃過山林:“是這些普通人。是他們在田地裡揮汗如雨,種出糧食養活魂師;是他們在織機前日夜操勞,織出布料給魂師做衣服;是他們在工地上肩扛手提,建起城池供魂師居住。”
“魂師高高在上,受萬人敬仰。可如果沒有這些普通人,魂師吃甚麼?穿甚麼?住甚麼?”
他看向柳二龍,眼神銳利:“你吃過普通人種的米嗎?穿過普通人織的布嗎?住過普通人蓋的房子嗎?如果吃過、穿過、住過,那你憑甚麼看不起他們?”
柳二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告訴你,”肖雲一字一句,“我尊重任何一個憑自己雙手勞動,養活自己、養活家人的人。不管他是魂師,還是普通人。”
“貴族看不起平民,魂師看不起普通人,那是因為他們忘了——他們腳下踩的土地,是普通人開墾的;他們身上穿的衣服,是普通人紡織的;他們嘴裡吃的食物,是普通人種植的。”
他望向遠方,目光深邃:“如果沒有普通人,貴族還是貴族嗎?魂師還是魂師嗎?不過是一群餓死在荒野的可憐蟲罷了,所以在某些程度上,我並不喜歡和那些貴族或者魂師宗門打交道,在某種程度上更加喜歡武魂殿的政策,至少他們給了所有平民一個公平的機會,只是有些看不過武魂殿之中某些傢伙,不然我更願意前往武魂城。”
山林寂靜,只有寒風掠過樹梢的嗚咽。
柳二龍呆立原地,臉上青白交加。
她六歲覺醒之後,便被稱為天才魂師,火龍頂級武魂,先天8級魂力,立刻受到了家裡的重視,雖然在她覺醒後沒有多久她母親就死了,畢竟有便宜父親留下的積蓄,還是讓她順利的進入了初級魂師學院內,一路也算順利,並沒有接觸過普通人的生活。
至於到了後來,成了藍電霸王龍家族的私生女,多少有了家族的扶持,也並沒有真正接觸過底層百姓生活。後來也就在感情的事情上遇到了一些挫敗之後,在朋友們的支援下開辦了藍霸學院當院長,老師和學生也都是魂師子弟。
她從未想過,那些被她忽視的“平民”,竟然……如此重要。
朱竹清靜靜聽著,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她出身星羅帝國貴族,雖然家族內鬥殘酷,但衣食住行從未短缺過。
成為肖雲的店員後,她才第一次真正動手做家務,第一次體會到勞動的辛苦,也第一次明白——原來一頓飯、一件乾淨衣服,背後有那麼多汗水。
“對不起……”柳二龍低下頭,聲音輕如蚊蚋,“我……我沒想過這些。”
肖雲的神色緩和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不是你的錯。是這個世界的錯,是魂師高高在上太久了,久到忘了根本。”
他轉身,繼續往山上走:“這些話,你回去慢慢想。現在,我們先享受風景。”
山路漸陡,林木漸稀。
越往高處,霧氣越濃。
乳白色的霧靄在山間流淌,將遠山近樹都籠上一層朦朧的面紗。
空氣清冽,吸入肺腑,帶著松針與冰雪的氣息。
一個時辰後,三人登頂。
山頂是一塊平坦的巨石平臺,平臺邊緣,一棵虯結的古松斜斜伸出,如一隻伸向雲海的手臂。松下,一塊巨大的岩石向外延伸,形成一個天然的觀景臺。
肖雲走到岩石邊緣。
從這裡俯瞰,整個小鎮盡收眼底——灰瓦白牆的屋舍如棋子般散佈,蜿蜒的街道如細線交織,更遠處,大片農田在冬日裡呈現灰褐色,間或有幾片常綠的菜畦。極目遠眺,地平線上,天斗城巍峨的輪廓隱約可見。
天地廣闊,萬物皆小。
柳二龍和朱竹清也走到他身邊,看著這壯闊的景象,胸中的鬱氣似乎被山風吹散了大半。
“怎麼樣?”肖雲問。
“很……震撼。”柳二龍輕聲道,“站在這裡,感覺甚麼煩惱都不重要了。”
朱竹清點頭:“天地很大,人很小。”
肖雲笑道:“這是我小時候的秘密基地,每次遇到開心、傷心、痛苦、愉快的事情,總是會到這裡來,看看這美好的世界,很快就會想到區區一個人的煩惱對整個世界來說,是多麼的無足輕重,這個世界多麼美妙,只要不危急的生命的事情,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說著,他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一罈酒——是昨晚從酒館地窖裡取的老酒,泥封剛啟,酒香已飄散開來。
他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熱流從胸口擴散到四肢百骸。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袂和長髮。他看著眼前雲海翻騰、山河壯麗的景象,胸中豪情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