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城的喧囂漸漸沉澱,葉凡站在“雲來”客棧的窗前,望著下方依舊川流不息的人潮,心中清楚是時候離開了。聖城雖好,並非久留之地。龐博的下落、源天書的線索,都指向北方那片更為古老和危險的地域——紫山。
離去之前,有些因果需要了結,有些人需要辭行。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城北天璇石坊那位深不可測的張五爺。
聽聞葉凡要去天璇石坊,正在將新買的幾種香料進行“破壞性”混合實驗的姜辰,頭也不抬地揮揮手:“去吧去吧,記得幫我問問小五子,他石坊角落裡那塊長滿青苔的‘聽雨石’還在不在?五百年前我去的時候,就覺得那石頭形狀不錯,適合當個醃菜缸。”
葉凡聞言,腳步驟然一頓,嘴角微微抽搐。醃菜缸?拿天璇石坊的奇石當醃菜缸?也就辰哥能想出這種用途。他無奈應下,心中對張五爺的定力又高看了一分——能被辰哥惦記上當做廚具的石料,想必絕非凡品,而張五爺能守著它這麼多年,心性著實了得。
再次踏入那條僻靜的街道,天璇石坊依舊破敗冷清。守門的老者見到葉凡,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並未阻攔,只是默默讓開了道路。
在石坊深處那個雜草叢生的小院裡,張五爺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正坐在一個石墩上,面前擺著一盤殘局,自己與自己對弈。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那張佈滿溝壑、如同老樹皮般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要走了?”沙啞的聲音響起,彷彿早已預料。
“是,前輩。特來辭行。”葉凡恭敬行禮,並將姜辰關於“醃菜缸”的詢問轉達。
張五爺執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指尖凝了絲鄭重,落子時力道輕緩卻依舊清脆。他斂去平日的淡然,眉宇間浮起幾分敬意,沉聲道:“那塊石頭,百年前便被我妥帖埋在後院槐樹下了。
葉凡:“……” 他忽然覺得,張五爺能和辰哥“相識”,絕非偶然,這份應對的功力,非常人可及。
“坐。”張五爺指了指對面的石墩。
葉凡依言坐下。
張五爺的目光落在葉凡身上,仔細打量了片刻,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深處,彷彿有源天神紋在流轉。“你的源術,進步很快。彼岸境界,卻已初窺源天之門徑,難得。”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讚賞,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追憶,“五百年前,他來到此地,也是如此……驚才絕豔,視源天神紋如無物,卻又與正統源天師之路迥異。”
葉凡心中一動,這是他第一次從旁人口中聽到辰哥與源術的關聯。“前輩,辰哥他……究竟是何人?與源天師一脈……”
張五爺擺了擺手,打斷了葉凡的詢問,目光深邃:“他是何人,你不必深究,也非我等可以揣度。我雖因他當年隨手點破我石坊三塊‘廢石’之秘,而尊其一眼,視其源術通神,但此‘神’,非彼‘神’。他的路,不在源天,不在大帝,甚至……不在此界常理之中。”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你既與他同行,是機緣,亦是劫數。福禍相依,好自為之。”
葉凡凜然,鄭重道:“晚輩謹記。”
“你要去紫山?”張五爺話鋒一轉,直接點明瞭葉凡的目的地。
葉凡並未驚訝,點頭承認:“是,尋友,亦尋源天書。”
張五爺沉默良久,空氣中只剩下棋子落盤的輕響。最終,他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物。那並非甚麼神光璀璨的寶物,而是一枚顏色暗沉、表面佈滿天然孔洞、彷彿被風霜侵蝕了萬年的木牌,上面用最古老的源天紋路刻著一個模糊的“遁”字。
“此物,名為‘枯木遁符’。”張五爺將木牌遞給葉凡,“非金非玉,乃是一株生長在紫山外圍的‘鬼木’心材所制,沾染了那裡的氣息。持此符進入紫山,或可在關鍵時刻,借紫山地脈煞氣,遁出百里。但切記,此符只能用一次,且方向難控,乃不得已保命之物,非是依仗。”
葉凡雙手接過木牌,入手冰涼沉重,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一種奇異死氣與一線生機交織的矛盾力量。“多謝五爺厚賜!”
“不必謝我。”張五爺目光望向北方,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紫山乃萬古大凶之地,源天師一脈的詛咒源頭,太古生靈的沉眠之所,更是無始大帝的道場……那裡交織的因果太大,即便是他……”他看了一眼葉凡,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輩修士,當勇猛精進,但亦需知進退,明生死。望你……能活著走出來。”張五爺的聲音帶著一絲蒼涼。
辭別張五爺,葉凡心情沉重。連這位疑似源天師後裔、深不可測的五爺都對紫山如此忌憚,甚至對辰哥的能力都存有一絲不確定,可見紫山之兇險,遠超想象。
回到客棧,葉凡將張五爺的贈符與告誡悉數告知姜辰。
姜辰剛剛完成了他那鍋顏色詭異、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混合香料湯”,正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嚐了一點點,聞言立刻放下勺子,扇了扇風,彷彿要驅散那不好的味道和葉凡帶來的沉重氣氛。
“紫山是有點麻煩,主要是裡面幾個老傢伙睡得太沉,叫醒了容易有起床氣。”姜辰點評道,語氣依舊輕鬆,“至於詛咒甚麼的,沒事,你就跟緊我,那些玩意兒不敢沾身。這木牌子……”他拿起那枚“枯木遁符”看了看,隨手丟還給葉凡,“留著當個紀念吧,或者哪天沒錢了,看看能不能當柴火燒,應該挺耐燒的。”
葉凡:“……” 他默默收好這件被辰哥評價為“耐燒”的保命之物。
“不過張五這小子倒是提醒了我,”姜辰摸著下巴,似乎想起了甚麼,“紫山裡面好像是有種特別辣的辣椒,長在一種會噴火的蜥蜴窩旁邊,味道極其霸道,用來做‘地獄熔岩鍋’是絕配!這次去一定要找到!”
得,辰哥的關注點永遠在吃的上。葉凡已經習慣了。
就在兩人敲定次日出發前往紫山時,一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聖城掀起了滔天波浪。
北域大寇,“赤發閻羅”柳楓,於三日前悍然襲擊了前往聖城赴“瑤池賞石會”的青蛟王小公主座駕!護衛死傷殆盡,小公主被擄走!青蛟王暴怒,發出驚天懸賞:救回其女者,贈“蛟龍神血”三滴,青蛟王寶庫任選三件珍寶,並可成為青蛟王座上貴賓!
訊息傳開,整個北域震動!蛟龍神血,那可是能淬鍊體魄、提升血脈的無上寶藥!青蛟王寶庫的珍藏更是足以讓聖主級人物眼紅!無數修士、傭兵團、甚至是某些大勢力的暗線,都將目光投向了柳楓盤踞的赤血荒原!
“赤發閻羅柳楓……半步大能,麾下流寇過萬,據守‘血色城堡’,易守難攻,乃是北域最難啃的硬骨頭之一。”葉凡面色凝重,他在北域流浪時,沒少聽說此人的兇殘與強大。
“大寇?土匪頭子?”姜辰的眼睛卻亮了起來,彷彿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聽說這種人,打家劫舍,四處流竄,老巢裡肯定堆滿了從各地搶來的好東西!說不定就有各地的特色美食、稀有調料!”
他看著葉凡,露出了一個“你懂的”笑容:“小子,你看,這去紫山的路,好像正好經過那甚麼赤血荒原?咱們要不要……順路去‘拜訪’一下這位紅頭髮的朋友?看看他家裡有甚麼‘土特產’?”
葉凡看著辰哥那躍躍欲試、彷彿要去趕集採購的表情,再想想那位兇名能止小兒夜啼的“赤發閻羅”,心中不由地為柳楓默哀了片刻。被辰哥惦記上“土特產”,這可比被青蛟王懸賞慘多了……
“全聽辰哥安排。”葉凡從善如流。既能行俠仗義(救小公主),又能獲得豐厚報酬,還能“補充物資”,更重要的是有辰哥兜底,何樂而不為?
於是,原本直奔紫山的行程,暫時拐了個彎。目標——赤血荒原,血色城堡!
翌日,聖城城門。
朝陽初升,給古老的城牆鍍上了一層金邊。姜辰和葉凡的身影出現在城門口,簡單利落,與來時並無不同。
然而,暗處無數道目光卻聚焦在他們身上。有敬畏,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深深的忌憚。所有人都知道,這兩位的離去,絕不僅僅是離開一座城那麼簡單。他們就像投入北域這片巨大棋盤的兩顆重磅棋子,一舉一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姜辰手裡拿著一個剛出籠、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咬了一口,對著初升的太陽眯了眯眼,含糊地對葉凡說:
“走了,小子。先去那個紅頭髮家串個門,抄……嗯,採購點路上用的東西。希望他家的廚子別像聖城某些傢伙一樣,只會做樣子貨。”
葉凡跟在他身後,看著辰哥那悠閒得像去鄰居家借醬油的背影,再想想即將面對的上萬流寇和半步大能,心中不禁再次感嘆:
這北域的廣闊天地,因為身邊這個人,註定要上演一場場超出所有人預料的、離譜又合理的大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