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黑風山脈的驚魂一戰,隊伍的氣氛明顯變得不同。熊猛對姜辰的態度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恭敬,連帶著對葉凡也更為客氣。姬紫月雖然依舊活潑,但看向姜辰那看似單薄的青衫背影時,大眼睛裡總會閃過思索和濃濃的好奇。忠伯則更加沉默,只是偶爾落在姜辰身上的目光,愈發深邃難明。
姜辰本人卻恍若未覺,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山脈中的襲殺與那“巧合”的破陣,都不過是旅途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遠不如他發現一株形狀奇特的蘑菇來得有趣。
兩日後,前方山勢漸緩,一座依山而建的鎮子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鎮子不大,以黑石壘砌的房屋顯得粗獷而堅固,鎮口立著一座飽經風霜的牌坊,上面刻著三個蒼勁的大字——黑風鎮。
這裡已是魏國邊境,龍蛇混雜,是三不管地帶,也是通往魏國腹地的咽喉之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燕都、青霞城截然不同的野性與混亂的氣息。
“總算到了!”姬紫月長舒一口氣,拍了拍沾染塵土的裙襬,“這鬼地方,連空氣都帶著股匪氣。”
忠伯低聲道:“小姐,此地魚龍混雜,不比燕國境內,需更加謹慎。”
葉凡也點了點頭,他能感覺到鎮子裡投射出來的諸多目光,有審視,有貪婪,有漠然,如同暗處的毒蛇。他暗中運轉源天神覺,隱約察覺到鎮子地底似乎有微弱的源氣波動,但並不強烈,似乎只是些殘存的零星源脈。
“走吧,找間客棧落腳,打聽一下訊息。”葉凡說道,目光掃過鎮口幾個眼神閃爍、明顯不懷好意的彪形大漢,那些人接觸到葉凡平靜卻隱含銳利的目光,以及熊猛那壓迫性的氣勢和忠伯深不可測的氣息,紛紛移開了視線,不敢輕易招惹。
一行人走進黑風鎮,街道狹窄而骯髒,兩旁多是些售賣兵器、皮貨、藥材的鋪子,甚至還有明目張膽掛著“收售贓物”招牌的店鋪。吆喝聲、爭吵聲、賭坊裡的骰子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混亂的交響。
他們選了一間看起來相對乾淨,名為“迎客居”的客棧住下。客棧老闆是個獨眼龍,臉上帶著刀疤,修為在命泉境,看到忠伯時,獨眼中閃過一絲忌憚,態度還算客氣。
安頓好後,姬紫月便迫不及待地拉著熊猛要去街上“見識見識”,被忠伯嚴厲阻止,要求她留在客棧休息。姬紫月雖不情願,但也知道輕重,嘟著嘴回了房間。
葉凡則打算去鎮上轉轉,一方面熟悉環境,另一方面也想打聽一下前往太玄門更具體的路線,以及近期魏國修仙界的動向。
“辰哥,你要一起去嗎?”葉凡問道。
姜辰正坐在客棧大堂角落,捧著一杯客棧提供的、渾濁不堪的粗茶,慢悠悠地品著,聞言搖了搖頭,懶洋洋地道:“不了,走累了,這茶……雖然糙了點,但別有一番風味,我歇會兒。”
葉凡知道他性子,也不勉強,獨自一人出了客棧。
黑風鎮不大,但資訊流傳極快。葉凡在幾個酒肆、茶館流連,憑藉一些源石和謹慎的言辭,很快便打聽到了一些訊息。
太玄門的收徒大典確實在一個多月後舉行,如今已有不少年輕修士從各地趕往魏國。從黑風鎮前往太玄門,還需穿越數千裡地域,途中最大的障礙是橫亙在前的“墜鷹澗”,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罡風凜冽的巨大裂谷,尋常修士難以飛渡,必須藉助特定的渡澗工具或掌握特殊的飛行法門。
此外,他還聽到一個值得注意的訊息:近期黑風鎮附近似乎不太平,有幾支小型的商隊和散修隊伍莫名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有傳言說,可能與一個最近在此地活躍的神秘組織有關,也有人猜測是黑風山脈深處的強大妖獸所為。
“神秘組織……”葉凡記下了這個資訊,心中警惕。
當他回到迎客居時,天色已近黃昏。剛走進大堂,便看到姜辰居然還在那個角落坐著,不過面前的粗茶已經換成了他那個古樸的石翁,正小口抿著三妙原漿,神態愜意。而他旁邊,不知何時,竟坐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破舊道袍,頭髮亂糟糟如同鳥窩,臉上髒得看不清具體年紀的老道士。老道士正眼巴巴地看著姜辰手中的石翁,喉結不斷滾動,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咳咳……這位道友,貧道看你印堂發亮,骨骼清奇,與我道門有緣啊!”老道士湊近姜辰,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貧道這裡有一卷無上古經殘篇,乃是從一處仙家遺蹟中九死一生得來,今日與你有緣,只需……只需一壺,不,半壺你手中之酒,便換與你如何?”他說著,從髒兮兮的袖子裡摸出一張泛黃破損、邊緣都毛糙了的獸皮紙,上面畫著些鬼畫符般的圖案和難以辨認的古老文字。
葉凡一眼看去,便覺得那獸皮紙年代久遠,但上面的圖案文字歪歪扭扭,靈氣全無,十有八九是騙人的玩意兒。這老道士修為不過苦海境,就是個江湖騙子。
然而,姜辰卻似乎對那獸皮紙很感興趣,接過手中,仔細端詳了片刻,還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材質,然後抬頭對那老道士笑了笑:“道長,你這‘古經’,年代是夠久遠了,怕是比有些聖地的歷史還長……只不過,這上面的‘道紋’,似乎是用的西山黑狼的尾巴毛蘸著硃砂畫的?這墨跡,沒超過三個月吧?”
老道士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變得精彩無比,支支吾吾道:“這個……這個……道友慧眼,慧眼……其實這是摹本,摹本!真跡太過珍貴,貧道不敢隨身攜帶……”
姜辰也不拆穿,將獸皮紙遞還給他,笑道:“酒是不能給你了,不過……”他隨手從桌上碟子裡拿起一塊客棧提供的、硬得能硌掉牙的乾糧餅,遞給老道士,“這個給你墊墊肚子吧。”
那老道士看著那塊乾糧餅,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甚麼,一把抓過餅子,塞進懷裡,對著姜辰拱了拱手,訕笑道:“多謝道友,多謝!貧道告辭,告辭!”說完,一溜煙地跑出了客棧,瞬間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
葉凡走到姜辰身邊坐下,疑惑道:“辰哥,那明顯是個騙子,你理他作甚?”
姜辰喝了一口酒,悠然道:“相逢即是有緣。他雖行騙,但眼底並無大惡,只是為求生計。而且,他身上……有點意思。”
“有點意思?”葉凡不解。
“嗯,”姜辰目光看向客棧門外老道士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他身上的因果線,很亂,但其中一縷,隱隱指向北方,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帝氣?”
“帝氣?!”葉凡心中劇震。這怎麼可能?一個苦海境的江湖騙子,身上怎麼可能牽扯到帝級存在的氣運?
“很淡,幾乎微不可查,而且被重重迷霧遮掩,或許是我感覺錯了。”姜辰搖了搖頭,不再多言,轉而問道,“打聽到甚麼了?”
葉凡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打聽到的關於太玄門收徒、墜鷹澗以及近期失蹤事件的訊息說了一遍。
姜辰聽完,點了點頭:“墜鷹澗……倒是處煉體的好地方。至於失蹤事件,”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水渾才好摸魚,但也容易嗆著。你自己小心便是。”
就在這時,客棧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姬紫月和熊猛也下來了。姬紫月似乎休息夠了,又恢復了活力,看到葉凡和姜辰,立刻湊了過來。
“葉散修,姜大哥,你們在聊甚麼?打聽到甚麼好玩的事情了嗎?”她好奇地問道。
葉凡將能說的資訊簡單說了一下,隱去了關於老道士和帝氣的猜測。
姬紫月一聽“墜鷹澗”,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啊?還要過墜鷹澗啊?聽說那裡很危險的!罡風能撕裂神橋境修士的護體神光!”
熊猛拍了拍胸膛:“姬小姐放心,有俺老熊在,定護你周全!”
忠伯也緩步走下樓梯,沉聲道:“墜鷹澗雖險,但已有成熟的渡澗方法,只需花費些源石,搭乘專門的‘渡澗舟’即可。老夫已打聽過,三日後便有一班渡澗舟出發。”
“還要等三天啊……”姬紫月有些失望。
葉凡卻心中一動,三日時間,正好可以讓他進一步鞏固修為,同時也想再深入打聽一下那個“神秘組織”和失蹤事件,他總覺得這事透著蹊蹺。
夜幕降臨,黑風鎮並沒有因為黑暗而沉寂,反而更加喧囂,各種見不得光的交易在陰影中進行。
葉凡站在客棧房間的視窗,望著窗外鎮子裡零星閃爍的燈火和更深處無邊的黑暗,目光沉靜。
黑風鎮,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暗流湧動。前路未知,但他已做好準備。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樓下大堂,只見姜辰不知何時又坐回了那個角落,石翁放在桌上,人卻已靠著牆壁,似乎睡著了,呼吸均勻,與整個小鎮的混亂喧囂格格不入。
葉凡看著那道青衫身影,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安心的弧度。
有辰哥在,這渾水,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