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五分鐘,是覆蓋射擊。炮彈不分目標地落在整個陣地範圍內,目的是摧毀暴露的工事和殺傷人員。
接下來十分鐘,是精準射擊。炮兵根據偵察兵提供的座標,對每一個已知的火力點、指揮所、觀察哨進行逐一點名。
炮彈落點越來越精準,誤差不超過二十米。我軍的幾處機槍工事被一一摧毀,兩門戰防炮被炸上了天,一個營指揮所被直接命中,營長和幾個參謀全部犧牲。
最後五分鐘,是延伸射擊。炮彈開始向我軍陣地縱深延伸,目的是封鎖交通壕和補給線,阻止我軍調動預備隊和運送彈藥。
交通壕被炸塌多處,彈藥運送受阻,傷員無法後送,整個陣地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與此同時,鬼子的步兵炮和擲彈筒也開始射擊。
步兵炮被推到距離前沿不到兩公里的位置,進行直瞄射擊,一發接一發地轟擊我軍的火力點。
擲彈筒手前出到四百米左右的距離,用曲線射擊打擊我軍戰壕內的有生力量。
鬼子的擲彈筒非常精準,一個熟練的擲彈筒手能在三百米距離內把炮彈打進一個直徑兩米的圓圈裡。我軍的機槍手往往打不了幾個點射,就會遭到擲彈筒的精準反擊。
三團一營的重機槍手老劉就吃了這個虧。
他的機槍剛打了兩個點射,還沒打死幾個鬼子,一發擲彈筒彈就落在了他的工事旁邊。
爆炸的氣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響,臉上被碎石劃了好幾道口子,血流了滿臉。他掙扎著爬起來,發現機槍的槍管被彈片擊中,凹進去一大塊,沒法用了。他罵了一聲,抓起一支步槍,繼續射擊。
“鬼子的擲彈筒太他媽的準了!”他對著身邊的戰友喊,“打幾槍就換個地方,別在一個位置待太久!”
炮擊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我軍第一道防線硬生生捱了至少三千發炮彈,整個陣地被炸得面目全非。原本整齊的戰壕被填平、炸塌,多處地段被夷為平地。
防炮洞塌了十幾個,裡面的戰士來不及逃生,被活活掩埋在泥土之下,只留下幾縷黑煙,從土堆裡慢慢冒出來,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陣地上到處都是彈坑,最深的彈坑足有一人多深,裡面積滿了泥土和血水。
破碎的槍支、頭盔、軍衣,還有戰士們殘缺的肢體,散落得遍地都是。一隻斷手還緊緊握著一支步槍,手指已經僵硬,怎麼掰都掰不開。一張年輕的臉被泥土半掩著,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眼神裡沒有了任何光彩。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混合在一起,嗆得人幾乎窒息。
六時四十分,炮聲漸漸稀疏。
又過了五分鐘,最後一輪炮彈落下之後,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這種寂靜比炮聲更可怕。炮聲至少讓你知道發生了甚麼,而寂靜意味著未知——你不知道鬼子在哪裡,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會衝上來,不知道下一發炮彈甚麼時候會落在你頭上。
但這種寂靜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全體進入陣地!快!快!”各連的連長、排長們扯著嗓子喊。
戰士們從防炮洞裡鑽出來,從炸塌的戰壕廢墟里爬出來,從佈滿鮮血的彈坑裡站起來。
有人被碎石絆倒,爬起來繼續跑;有人滿臉是血,胡亂抹一把就端起了槍;有人拖著受傷的腿,一步一步挪向戰壕邊緣;有人被戰友從泥土裡挖出來,抖掉身上的土,抓起槍就往前跑。
27團一營的陣地上,營長趙大河清點了一下人數。
炮擊前,全營有四百二十人。現在,能戰鬥的不到三百五十人。七十個人,在四十分鐘的炮擊裡犧牲或重傷。
“媽的。”趙大河罵了一聲,但沒有時間悲傷。他趴在戰壕邊上,舉起望遠鏡,向東邊觀察。
東邊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
首先出現的是坦克。
不是一兩輛,而是二十多輛。
它們排成楔形隊形,以大約每小時十五公里的速度向我軍陣地推進。
履帶捲起漫天塵土,發動機的轟鳴聲隔著幾公里都能聽到。坦克的炮管高高抬起,又緩緩放平,直指我軍陣地。
車身是土黃色的,上面塗著綠色的偽裝斑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在坦克的後面,是黑壓壓的步兵。
他們以散兵隊形前進,彎著腰,端著刺刀,間距大約五到七米,前後交錯,步伐整齊。
走在最前面的是尖兵,負責偵察和探路;中間是主力,扛著步槍、機槍和擲彈筒;最後面是輜重兵,推著小車,拉著彈藥和給養。
粗略估計,鬼子的步兵至少有一個聯隊,三千多人。
趙大河深吸一口氣,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通訊員說:“報告營部,鬼子一個大隊以上的兵力,附坦克二十餘輛,正向我營陣地逼近!距離約一千五百米!”
通訊員鑽進交通壕,貓著腰往後跑。
趙大河又轉過身,對著戰壕裡的戰士們喊:“所有人聽我命令!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槍!把鬼子放近了打!兩百米以內再開火!”
戰士們的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一個新兵趴在趙大河身邊,手一直在抖,槍口上下晃動。趙大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別慌,聽我口令。我說打你再打。瞄準了打,打胸口,別打腦袋。”
新兵點了點頭,咬著嘴唇,努力讓手不再抖。
鬼子的隊伍越來越近。一千二百米,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在五百米的距離上,鬼子的隊伍停了下來。前排的步兵蹲下,舉槍瞄準;後排的步兵展開隊形,準備衝鋒;坦克則加速向前,衝到了步兵的前面。
這是鬼子標準的進攻隊形——坦克在前面突破,步兵在後面跟進,火力支援組在兩側提供掩護。
趙大河盯著衝在最前面的那輛坦克,那是一輛九五式輕型坦克,車身不大,但機動性好,速度很快。它的後面跟著兩輛同樣的坦克,再後面是幾輛更大型的九七式中型坦克。
四百米。三百五十米。
“打!”
趙大河一聲令下,陣地上所有武器同時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