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義一郎大步走進正房,絲毫沒有客氣。
正房裡,長條桌早已擺好,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遼西戰場地圖,地圖上插滿了紅藍小旗,紅色代表日軍,藍色代表中國軍隊,紅色小旗被藍色小旗死死包圍,只剩下一小塊立足之地,看得人心裡發緊。
幾個參謀正圍著地圖,低聲交談著,臉上滿是焦急,看到西義一郎進來,立刻停下交談,齊刷刷地立正敬禮,大氣都不敢出。
西義一郎擺了擺手,目光徑直落在地圖上,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走到桌前,俯身低頭,手指重重地按在被包圍的紅色小旗上,語氣冰冷:“第十九、二十師團到了嗎?”
“正在路上。”多門二郎走到他身邊,聲音低沉,“昨夜在本溪以西遭到中國軍隊的襲擾,對方打了就跑,專挑我們的輜重部隊下手,炸燬了三輛軍車,搶走了不少糧食和彈藥,行軍速度被拖慢了。預計今天下午能到奉天。”
西義一郎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手指在地圖上用力戳了戳,語氣裡帶著幾分怒火:“一群廢物!區區一支襲擾部隊,都收拾不了,還能指望他們打仗?”
他頓了頓,又問道:“第八師團的重灌備呢?榴彈炮、坦克,還有裝甲車,甚麼時候能到?”
“正在從旅順用鐵路運輸。”多門二郎連忙回答,“因為蓋州的鐵路被炸燬,只能繞行,預計明天上午能到奉天。”
西義一郎直起身,轉過身,目光死死盯著多門二郎,眼神裡的冰冷幾乎要將人凍傷:“多門師團長,你的兩個旅團在遼西被圍了七天。七天時間,你讓陸軍部長官們,勞心費力的幫你調動了三個師團前來救援,那兩個廢物,那怕實在航空兵的幫助下,都沒法突圍。更令人恥辱的是,連他們的包圍圈都沒戳破,反而另自身的部隊損失慘重。關東軍司令部對你的指揮能力,已經表示嚴重質疑。”
多門二郎的臉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想說甚麼,卻最終只擠出三個字:“我知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還有一絲絕望——他何嘗不想救出自己的部下?
可中國軍隊的防守太過嚴密,層層設防,步步為營,每一道防線都佈滿了地雷和鐵絲網,每一次進攻,都要付出巨大的傷亡,他已經無能為力了。
“你知道就好。”西義一郎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多門二郎,望著院子裡殘破的景象,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今天下午,第十九、二十師團到奉天,立刻休整,補充糧食和彈藥。明天,第八師團的重灌備到了,立刻部署。後天,我們三個師團同時進攻,重炮開路,坦克衝擊,步兵跟進,一舉擊潰遼西之敵,救出你的兩個旅團。”
他再次轉過身,目光落在多門二郎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多門君,自己主動遞交辭呈,回國反省吧。”
下午的奉天城外。
塵土飛揚,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緩緩傳來,不是整齊的行軍步伐,而是拖拖沓沓、有氣無力的挪動聲——第十九、二十師團,終於到了。
他們不是走來的,是硬生生拖來的。
士兵們個個衣衫襤褸,軍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漬,有的軍服被炮彈炸得粉碎,露出裡面青紫的傷口,傷口上沒有任何包紮,血肉模糊,沾滿了塵土,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有計程車兵胳膊斷了,用布條簡單纏著,布條早已被血浸透,耷拉在身側,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
有計程車兵腿被地雷炸傷,無法站立,只能被同伴架著,腳步踉蹌,臉上滿是痛苦與絕望。
他們的頭一個個低著,腰彎得像蝦米,步槍斜挎在肩上,有的步槍槍托已經斷裂,有的槍管彎曲,顯然經過了激烈的廝殺。
不少士兵拄著步槍當柺杖,每挪動一步,都要重重地喘一口氣,喉嚨裡發出沙啞的喘息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還有一些士兵,實在支撐不住,乾脆癱倒在路邊,渾身是泥,眼神空洞,嘴裡喃喃地念著“回家”“媽媽”。
可身後的軍官卻毫不留情,揮舞著軍刀,狠狠踢在他們身上,呵斥著、怒罵著,逼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有計程車兵被踢得嘴角流血,卻只能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跟上隊伍,稍有遲緩,就會被軍官的軍刀劈中,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從鴨綠江邊一路跑過來,他們經歷了太多的苦難。
翻山越嶺,飢寒交迫,每天只能吃幾口野菜,喝幾口冰水。
被中國軍隊的炮兵輪番轟炸,炮彈落在身邊,炸起漫天的塵土和碎石,不少士兵被炮彈炸得粉身碎骨,肢體殘骸散落在路邊,有的腦袋被炸飛,有的胳膊、腿被炸斷,鮮血染紅了山路,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讓人作嘔。
夜裡,還會遭到中國軍隊的夜襲,對方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摸過來,用刺刀捅、用大刀砍,很多士兵在睡夢中,就被取走了性命,等到反應過來,身邊已經倒下了一片戰友,慘叫聲、廝殺聲、槍聲,整夜都不停歇。
路上,還會遇到中國軍隊的伏擊,對方躲在山林裡、草叢中,冷槍不斷,每一聲槍響,都有一個日軍士兵倒下,他們只能被動挨打,根本找不到敵人的蹤跡,只能胡亂開槍,白白浪費彈藥,也白白犧牲士兵。
短短几天時間,兩個師團就損失了三千多人,其中近兩千人當場戰死,剩下的一千多人,要麼受傷,要麼失蹤,活著計程車兵,也都只剩半條命,眼神裡沒有了絲毫的鬥志,只剩下麻木和絕望。
上月良夫走在隊伍最前面,他是第十九師團師團長,此刻卻沒有絲毫的威嚴。
軍服上全是泥土和血漬,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用一塊破舊的紗布纏著,紗布上的血已經凝固發黑,卻依舊有新鮮的血液滲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泥點。
他的靴子早已磨破,鞋底裂開了一道大大的口子,腳趾頭露在外面,沾滿了泥土和血汙,他用布條把靴子草草纏了幾圈,布條上全是泥,每走一步,都疼得額頭冒汗。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球渾濁,嘴唇乾裂得像乾涸的土地,裂開了一道道細小的口子,滲著血絲,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