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入夜。遼西戰場,地下工事。
左司令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是從海棠山一路走過來的。
晝伏夜出,避開了所有的村落。
走了整整一夜,繞過了十幾個村落,穿過了兩條幹涸的河床。鞋磨破了,用布條纏著;布條磨斷了,再纏一層。
地下工事的入口在無人村落南邊,上面蓋著高粱秸和浮土,從外面看和周圍的荒村一模一樣。如果不是有人帶路,就算從旁邊走過也發現不了。
哨兵發現了他們,經過一番暗號對接確認,知道總司令到了,趕緊上前立正敬禮,掀起高粱秸。左司令彎腰鑽了進去。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兩側的土壁上每隔幾步就挖著一個壁龕,裡面點著油燈,燈光昏暗,搖搖晃晃。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油煙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前面陣地上撤下來的傷員,曾經在這裡躺過。
走了大約五十步,地道突然寬敞起來。這是一個天然的巖洞,被人為擴大的,大約有兩間房子那麼大。
洞頂用圓木撐著,圓木上壓著土,土上又壓著圓木——防炮擊的。洞壁兩側挖了幾個小耳室,一個是電訊室,一個是參謀室,最裡面那個是會議室。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閆揆要坐在最裡面,面前攤著地圖,手指夾著一根菸,菸灰落了一桌子。
他的軍服上有幹了的血跡,不是他的,是抬傷員時沾上的。眼眶深陷,嘴唇乾裂,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三天三夜沒閤眼了。
徐海東坐在他左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面前的水杯裡的水早就涼了,他一口沒喝。他的左胳膊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有滲出來的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眼睛紅腫,不是哭的,是被煙燻的,也是好幾天沒睡的。
許世友坐在最外面,靠牆,兩條腿伸得筆直。
他的軍服皺巴巴的,腰裡彆著駁殼槍,腳上的布鞋磨破了幫子,露出腳趾頭。他倒是還能笑得出來,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比上個月深了許多。
還有幾個參謀、師長、旅長,擠了一屋子。有人坐在彈藥箱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著牆站著。
沒有人說話。
左司令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一陣敬禮寒暄之後,左司令示意大家坐下說。
“都坐。”左司令擺了擺手,聲音不大,但很穩。
他走到閆揆要面前,伸出手。閆揆要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很有力,但都能感覺到對方手上的骨節——都瘦了。
“辛苦了。”左司令說。
閆奎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的嗓子已經說不出話了。
左司令又握了握徐海東的手,拍了拍許世友的肩膀,然後走到桌子前面,坐下來。
沉默了片刻。
“戰況。”左司令說。
閆奎堯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他旁邊的參謀趕緊站起來,替他彙報。
“九月二十五日,遼西戰場,第七軍遭日軍空襲及後續反撲。空襲持續四十分鐘,敵機約六十架,投彈幾百顆。我軍陣地遭到嚴重破壞,戰壕被填平,工事被炸塌,防炮洞塌了三個,埋了二十多個人。”
參謀的聲音在發抖。
“空襲還沒結束,對面的兩個鬼子旅團就發起反衝鋒。那會兒早飯剛吃完還沒多久,對面的鬼子也沒啥動靜。咱還以為鬼子餓的走不動了,就讓大家都在坑道里歇著……防空警報剛響,頭頂的炸彈就下來了……血,流的坑道里到處都是……等轟炸剛結束,大家都從坑道、從防空洞裡往外衝……可還沒站穩,鬼子就衝上來了。白刃戰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
“第七軍陣亡一千二百餘人,重傷六百餘人,輕傷一千餘人。獨七旅傷亡最大,陣亡四百多人,旅長左三明負傷,左胳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已經包紮了,沒有大礙。”
左司令聽完,沉默了很久。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油燈的火焰在微微跳動,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
許世友是第一個開口的。
“別都杵著了。”他站起來,走到洞口,朝外面喊了一嗓子,“炊事班,弄點吃的來!”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挨個散煙。散了一圈,煙盒空了。
他看了看空煙盒,又看了看手裡捏著的已經變形的煙盒子,想想自己那點津貼,心裡一陣肉痛。
但是看著指揮中心內緩和了許多的氣氛,又不免一陣老懷大慰。
他略一思索,大步上前,拽著獨七旅旅長左三明的衣服後領,直接把他手裡剛點著的煙搶了過來。
先給自己美美地點上一根,再把煙盒往自己褲兜裡一放,然後對著左三明,嘿嘿嘿嘿地乾笑了幾聲。
左三明是拿許世友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也知道,自己家這位軍長為了大家付出了多少。
所以只能笑笑,然後一陣貼身央求,從許世友手裡又磨出一支菸。
兩個人肩並著肩,點著了,對視一眼,同時嘿嘿嘿地傻笑三聲,然後美美地抽了起來。
會議室裡的即將凝固氣氛,終於鬆動了一些。
炊事班端上來一盆棒子麵糊糊,一碟鹹菜疙瘩,幾個黑乎乎的雜麵饅頭。
左司令端起一碗糊糊,吹了吹,喝了一口。
燙,但沒吐出來。他吃得很慢,一口糊糊,一口饅頭,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不是不好吃,是不捨得吃。
這些糧食,是從幾百裡外靠老百姓的毛驢和獨輪車一趟一趟運過來的。每一粒米,都沾著老百姓的汗。
吃完了,他放下碗,對參謀說:“把沙盤支起來。”
參謀們從耳室裡抬出一個用幾塊木板拼成的沙盤,放在桌子中央。
沙盤不大,但做得精細。山巒、河流、鐵路、公路、城鎮,都用不同顏色的泥土和木條標註出來。紅藍小旗插在各個位置,代表著敵我雙方的部隊。
左司令站起來,走到沙盤前。
“把現在的戰況局勢、駐紮位置,全部標註上。”
參謀們開始忙碌。有人用小旗標註,有人用鉛筆在地圖上畫線,有人拿著電文核對座標。
“電訊室,把天線支好,電臺全部開啟。”左權又說。
電訊室的參謀們跑出去,從地道里拉出天線,架在河溝邊的樹叢裡。電臺開啟了,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地下工事裡響起來,和油燈的滋滋聲混在一起。
他看著沙盤上那些小旗,看了很久。
“敵情分析。”他說。
一個負責情報的參謀站出來,拿著一摞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