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閆。”徐海東開口。
“嗯。”
“今天犧牲了三千多兄弟。”
“我知道。”
“加上之前的,五千多了。”
閆揆要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是我的責任。”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們預判到鬼子會有空襲。但是應對空襲的反應、準備都做得很差。弟兄們死得窩囊……”
徐海東看著他,沒有說話。
“五千多弟兄,”閆揆要的聲音越來越低,“五千多條命。他們很多人都是跟著我從護村隊一步步拼出來的!從一開始的剿匪到如今,跟我打了這麼多仗,沒有死在抗日戰場上,死在了我的指揮失誤上。”
他的肩膀在抖。
“我是罪人。”
“放屁。”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世友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閆揆要的肩膀,把他扳過來。
“你他媽的說甚麼屁話?”
閆揆要看著他,沒有說話。
“罪人?”許世友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你閆揆要是罪人,那我許世友是甚麼?今天我也在陣地上,我也預判到有空襲,也沒做好應對,我也是罪人?”
“老許,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許世友打斷他,“你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那我們這些人算甚麼?吃乾飯的?看戲的?”
閆揆要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許世友的手從閆揆要的肩膀上滑下來,放在他的後背上,拍了拍。
“老閆,仗打敗了,咱們認。但不能垮。你垮了,這支隊伍怎麼辦?”
閆揆要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終於說,“不能垮。”
“這就對了。”許世友鬆開手,“走,開會去。”
防空洞會議室。
煙霧繚繞。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從團長到營長,從營長到連長。沒人說話。
閆揆要坐在最裡面,低著頭。徐海東坐在他左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許世友坐在最外面,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沉默。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啪!”
許世友一巴掌拍在桌上,所有人一激靈。
“咋啦!不就打了一場敗仗,就給你們弄蔫兒了?”
他站起來,扔掉菸蒂,用腳捻滅。
“是個爺們兒,都給我挺起身子來!”
沒人敢抬頭。
許世友掃了一圈,深吸一口氣。
“既然你們都不願意說話,那我來說。”
他走到閆揆要身後,把手放在他後背上。
“今天鬼子這個悶棍,要我說——打得好!”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一臉不解。
許世友的聲音很大,震得防空洞嗡嗡響。
“咱們自打包圍了鬼子,讓他們數次突圍不果之後,咱們有些人就飄了!覺得鬼子也不過如此!覺得咱天下無敵了!今天這場仗,把你們打醒了沒有?”
沉默。有人低下了頭。
許世友的聲音低下來,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今天這場仗,讓我認識到咱們與鬼子的差距。無論是兵員戰鬥素質,還是各兵種之間的配合,咱們都不如鬼子。更何況現在我們在明鬼子在暗,很多情報都不能及時反饋傳達,所以咱們難以快速反應,也是正常的。”
他頓了頓。
“但這不是藉口。五千多弟兄,今天就躺在外面。他們的血不能白流。”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好了,咱就拋磚引玉到此。大傢伙都討論討論吧!仗打敗了,但不能白敗!得找出原因,總結經驗。下次再打,就得讓鬼子加倍償還!”
會議室裡,開始有了竊竊私語。
一個營長站起來。
“報告!我先檢討。今天空襲的時候,我沒組織好隱蔽。我們營的防炮洞挖得不夠深,塌了兩個,埋了二十多個人。這是我的責任。”
許世友點頭。
“坐下。下次挖深點。”
一個連長站起來。
“報告!今天反擊的時候,我和我的連衝得太靠前,被鬼子包了餃子。我們連犧牲了一大半……”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掉下來。
許世友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衝得靠前不是錯。但你記住——衝的時候,兩翼要有人掩護。這是指揮的問題。回去好好總結。”
一個接一個,指戰員們站起來檢討自己的錯誤。有人自責沒有組織好防禦,有人自責沒有及時派出偵察兵,有人自責沒有做好思想工作,有人自責輕敵大意。
會議室裡的氣氛從死寂變成了熱烈。每個人都在認真反思,每個人都在找出問題。
閆揆要一直沉默著,聽著每個人的發言。
終於,他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說兩句。”
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今天犧牲的五百多個弟兄,我認領第一責任。是我指揮失誤。我沒有預判到鬼子的空襲,也沒有提前做好防空準備。今天的仗,打得窩囊。弟兄們死得窩囊。”
他站起來,面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我向所有犧牲的弟兄道歉。也向你們道歉。”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許世友走過去,把閆揆要按回椅子上。
“老閆,你別一個人扛。今天這場仗,不是一個人的問題。咱們所有人都有責任。現在是總結的時候,不是追責的時候。”
閆揆要閉上眼睛,點了一下頭。
沉默了片刻,他睜開眼。
“總結報告,我來寫。今天吃的大虧,要寫清楚。發給大同,請求處分。”
會議室裡安靜了。
“首長——”有人開口。
“不用說了。”閆揆要打斷他,“打了敗仗,就要承擔責任。這是規矩。”
許世友看著他,沒有說話。
徐海東掐滅了菸頭。
“我陪你。”他說。
“我也陪你。”許世友說。
閆揆要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好。”
會議結束後,閆揆要坐在指揮部裡,面前攤著紙和筆。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重。
“九月二十五日,遼西戰場,第七軍遭日軍空襲及後續反撲。陣亡三百一十七人,重傷二百零六人,輕傷四百餘人。此戰失利,主要責任在我。我沒有預判到敵機繞道空襲,沒有做好防空準備,指揮失誤,導致部隊慘重傷亡。懇請上級給予處分。閆揆要。”
他放下筆,看著那幾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摺好,交給參謀。
“發出去。”
“是。”
參謀轉身走了。
閆揆要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幾個小時後,大同的回電到了。
電文很短:戰役尚未結束,處分待戰後再說。眼下任務是打好接下來的仗。閆揆要同志,振作起來。
閆揆要看完電文,沉默了很久。
他把電文摺好,放進口袋。
“老閆。”許世友走進來,“電報說甚麼?”
“等戰役結束再處分。”
“那就對了。”許世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打完仗。打完仗,要殺要剮,我陪你。”
閆揆要看著他。
“老許。”
“嗯。”
“謝謝。”
許世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個屁。走,看看部隊去。”
兩人走出指揮部。
夜風吹過來,帶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
但風中,也有了一絲涼意。
秋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