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權想了想。
“告訴許光達,儘量避免白日急行軍。別忘了,咱們頭頂可一直都有鬼子的偵察機在晃悠!也告訴第一集團軍所有指戰員,全員白天收縮,晚上轉移機動。鬼子的飛機來了,都給老子多好咯。”
“是。”
參謀轉身跑了。
左權又看了一眼沙盤。
第一集團軍主力已經全部出了白雲山,往鞍山機動。第二集團軍主力也正從鴨綠江邊撤往天華山以南地區。鉗形攻勢的兩個鉗子正在緩緩形成,一步步收緊。
“趕緊收拾東西。”他低聲說,“告訴吳岱峰,咱們也得出發了。”
第二天清晨,鴨綠江東岸。
上月良夫站在岸邊,看著對岸。
他的軍服筆挺,皮靴鋥亮,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他也一夜沒睡。
“師團長。”參謀長走過來,“工兵報告,浮橋已經修好了。”
“能過嗎?”
“能。但——”
“但甚麼?”
“但中國軍隊的炮還在。他們隨時可能再炸。”
上月良夫沉默。
“把所有炮都拉上來。”他說,“不留預備隊。炸平他們的陣地。然後全軍渡江。”
“師團長,如果炸不平——”
“炸不平,就用步兵衝。衝不過去,就死在江裡。”
參謀長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天亮了。
日軍的炮兵陣地再次開火。
這一次,不是幾十門,是上百門。所有的炮,不留預備隊,全部拉上來。炮彈像暴雨一樣砸向西岸,爆炸聲連成一片,震得地面顫抖。
西岸的山頭被炸得面目全非。樹木被連根拔起,戰壕被炸塌,工事被炸平。泥土和碎石飛上天空,落下來,又飛上去。
炮火準備持續了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後,西岸的山頭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到處都是彈坑,到處都是碎石,到處都是燒焦的土。
“停止炮擊。”
炮聲停了。
江面上煙霧瀰漫,甚麼都看不見。
“渡江!”
日軍先頭部隊踏上浮橋,向西岸衝去。
這一次,他們衝過去了。
不是因為他們變強了,是因為西岸的中國軍隊撤了。
不是逃跑,是撤退。
按照計劃,撤到了第二道防線。
當日軍衝進西岸堡壘時,裡面是空的。地上只有殘留的血漬和彈殼。那些灰布軍裝的人,已經退到了更遠處的山崗上。
“支那人跑了!”有士兵歡呼。
“跑了!跑了!”
訊息傳開,日軍計程車氣一下子爆了。
但上月良夫沒有笑。
他站在東岸,舉著望遠鏡,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堡壘,看著那些被炸爛的陣地,看著那些撤退的灰布軍裝的身影。
他們的撤退,有序,不慌不忙。
不是逃跑,是轉移。
“師團長,全軍渡江嗎?”
上月良夫沉默了幾秒。
“渡。”
日軍開始大規模渡江。
浮橋上擠滿了人,木板被踩得吱呀作響。有人嫌浮橋太慢,直接跳進江裡,蹚水過江。
一個聯隊過去了。兩個聯隊過去了。一個旅團過去了。
西岸的灘頭陣地越來越大,士兵們散開,佔據有利地形,架起機槍,挖起戰壕。
上午九點,日軍兩個師團全部渡江完畢。
近三萬人,擠在西岸狹長的灘頭陣地上,黑壓壓一片。
“整隊!向寬甸推進!”
命令傳下去,隊伍開始向西移動。
走了不到三十公里,眼看著就要到寬甸城了,前面的尖兵回來了。
“報告!前方山崗上發現敵軍阻擊陣地!”
上月良夫皺了一下眉頭。
“多少人?”
“不清楚。但工事很堅固。”
上月良夫舉起望遠鏡。
前方的山崗上,戰壕縱橫,鐵絲網密佈。那些灰布軍裝的身影在工事裡移動,槍口指向這邊。
“打。”他說。
日軍的先頭部隊向山崗發起進攻。
炮兵開火,炮彈落在山崗上,炸起一團團煙塵。步兵端著刺刀,喊著“萬歲”,向山崗衝去。
衝到半山腰,中國軍隊的機槍響了。
不是一挺,是十幾挺。交叉火力,織成一張網。
日軍計程車兵一片片倒下。有人被擊中胸口,有人被擊中腦袋,有人被擊中大腿。慘叫聲、喊殺聲、機槍聲混在一起。
“臥倒!臥倒!”
軍官們嘶吼著。
士兵們趴在地上,子彈從頭頂飛過,咻咻作響。
“炮兵!壓制射擊!”
炮彈落在山崗上,但中國軍隊的機槍沒有停。他們的工事太堅固了,迫擊炮彈炸不塌。
進攻持續了半個小時。
日軍丟下幾百具屍體,退了回來。
上月良夫的臉色很難看。
“他們還有第二道防線。”
“是。”參謀長低著頭。
“第三道呢?第四道呢?還有多少?”
參謀長沒有回答。
上月良夫一拳砸在桌上。
“八嘎!”
室兼次郎走過來,點了一根菸。
“我們被拖住了。”
“廢話。”
“拖住我們的不是這三道防線,是時間。”
上月良夫看著他。
“每拖一天,遼西那邊就多一天的危險。我們的兩個旅團還在裡面。”
“我知道。”
“那怎麼辦?”
上月良夫沉默了很久。
“繞。從北邊繞。不走寬甸,走桓仁。”
“多走一百公里。”
“多走一百公里,也比困在這裡強。”
室兼次郎看著他。
“你會把部隊走垮的。”
“走垮了,也比困在這裡強。”
室兼次郎沒有再說話。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白霧。
剛到大黑山的東北戰役總指揮部。
左權收到了最新的戰報。
鴨綠江:日軍兩個師團已渡江,正在向寬甸方向推進。第四獨立旅已撤至大皮狐山建立第二道防線,繼續阻擊。
遼西:包圍圈依舊穩定,且物資充沛。
左權把戰報放在桌上,拿起紅藍鉛筆,在沙盤上標出了各方的新位置。
“問問許光達,在保證阻敵、疲敵的情況下,他們主力部隊抵達新民北還得幾天?”他問。
“我這裡有他們反饋的情報。第二集團軍主力全部抵達桓仁以南的山溝裡,正在修整。最多再有兩天就能到達指定位置。”參謀回答,“只不過第四獨立旅會晚一天才能抵達。”
“三天,足夠了。”左權指著沙盤,“咱們頂多兩天就能到黑山北了。讓他們確保三天內抵達新民北。讓許光達抵達目的地後去第三集團軍駐紮區域找我。”
“好的,那白雲山那邊——”
“沒事兒。就讓獨一旅留在白雲山,代替我穩住敵人。”
左權放下鉛筆。
“告訴佟麟閣,不必硬拼。儲存實力,疲敵即可。做人不能太死心眼,只要達到目的就行。”
“是。”
參謀轉身跑了。
左權又看了一眼沙盤。
紅色的旗子正在向西移動。藍色的旗子正在從南北兩個方向合攏。
鉗子,正在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