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壕的另一頭,一個排長巡視著陣地。
他的左臂纏著滲血的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他的臉上被硝煙燻得黢黑,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但依然銳利的眼睛。
他的嘴唇乾裂,起了皮,聲音沙啞,但依然中氣十足。
“兄弟們,打得好!”他一邊走,一邊用沙啞的嗓子鼓勵著士兵們,“就這樣打!咱們多打死一個鬼子,身後的父老鄉親就多一分安全!”
有氣無力的回應從各個方向傳來:“是……”“知道了……”“排長放心……”
排長沒有生氣,他知道士兵們已經太累了。他走到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剛才那一槍打得準。”
年輕士兵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排長又走了幾步,看到一個老兵正在給傷口換藥。
老兵的左肩上有一道被彈片劃開的傷口,皮肉翻卷著,已經發炎了,紅腫得厲害。但他只是用鹽水洗了洗,撕下一塊破布條纏上,然後繼續擦拭步槍。
“老李,去後面衛生所看看。”排長說。
“不用。”老兵頭也不抬,“小傷,死不了。”
排長沒有再勸。他知道,後面衛生所的藥品也不多了,能省一點是一點。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戰壕最前端的時候,停下了腳步。他舉起望遠鏡,觀察著鬼子的陣地。
鬼子的陣地上,同樣一片狼藉。被炸燬的工事、丟棄的裝備、躺在地上的屍體,隨處可見。幾個鬼子在搬運彈藥箱,動作有氣無力的。還有一個鬼子蹲在戰壕裡,抱著頭,似乎在哭。
“他們也撐不了多久了。”排長低聲自語,放下望遠鏡。
一個老兵從懷裡掏出一個褪色的紅布條,小心翼翼地系在槍管上。布條已經很舊了,顏色褪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紅色,邊緣也磨得起了毛。
“這是啥?”一個新兵好奇地問。
老兵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繫好布條,然後輕輕地摸了摸,像是在撫摸甚麼珍貴的東西。
旁邊一個老兵替他回答了:“那是他離家時,他娘從門神像上撕下來的一角。能保佑他平安回家。”
新兵沉默了。
周圍計程車兵們默默地看著那個紅布條,也有人摸出各自的小物件——也許是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的笑臉;也許是一個縫著平安符的小布袋,裡面裝著家鄉的泥土;也許是一枚銅錢,用紅繩穿著,掛在脖子上。
這些微小的精神寄託,是他們在煉獄中堅持的支點。
“哎,你說鬼子這會兒想啥呢?”一個新兵突然問。
“想啥?”一個老兵叼著煙,漫不經心地回答,“想他媽唄,想著怎麼從咱們這鐵桶陣裡爬出去。”
“那咱們想啥?”
老兵沉默了一會兒,把菸屁股在戰壕壁上摁滅,吐出一口煙霧。
“想打完仗,回家吃碗熱乎的臊子面。”
幾個士兵忍不住笑了。笑聲很輕,很短,但確實笑了。
“臊子面?我要吃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我要吃饅頭,白麵饅頭,一口氣吃五個!”
“我要喝酒,喝他個三天三夜!”
戰壕裡難得地熱鬧起來,彷彿那些血腥和死亡都暫時遠去了。士兵們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氣息。
但排長沒有參與這個話題。他依然站在戰壕最前端,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前方。
他的表情突然變了。
“全體注意!”他大聲喊道,“鬼子又上來了!”
笑聲戛然而止。
士兵們迅速回到射擊位置,端起槍,瞄準前方。剛才還活泛的臉,瞬間變得僵硬和冷酷。
鬼子的第六次突圍,開始了。
戰壕前方的開闊地上,鬼子的屍體已經堆積成一道道矮牆。鮮血匯成小溪,沿著彈坑流向低處,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
新兵們已經不再嘔吐了。他們只是機械地裝彈、瞄準、射擊、再裝彈,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他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從百姓變成戰士。
而代價,就是他們的青春、他們的純真、他們的靈魂。
衝鋒號再次響起,鬼子計程車兵又一次從戰壕裡湧出來,踏著同伴的屍體,向中國軍隊的陣地衝來。
“打!”
機槍聲、步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再次在戰場上響起。
又一輪屠殺開始了。
在數百里之外的奉天城裡,多門二郎正在大發雷霆。
“八嘎!航空兵呢?轟炸機呢?為甚麼還沒有出動!”
他的參謀低著頭,不敢說話。
多門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告訴航空兵指揮部,午時之前,必須把炸彈扔到支那人的頭上!否則,他們都給我剖腹謝罪!”
電報發了出去。
但多門不知道的是,在白雲山指揮中心裡,一個叫左權的人,已經看穿了他的所有部署。
就在鬼子的偵察機降落在旅順機場的同時,白雲山指揮中心裡,電報聲此起彼伏。
左權站在沙盤前,手裡捏著三份剛剛送來的情報。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牆上投下一個巨大的、晃動的黑影。他的眉頭緊皺,但眼神依然清明,像深冬的湖水,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第一份情報:鬼子偵察機已返回旅順機場,拍攝了大量戰場照片,正在沖洗和判讀。
第二份情報:旅順機場的三個轟炸機中隊正在掛載炸彈,加註燃油,預計午時前後起飛。
第三份情報:奉天城裡的鬼子調動頻繁,有兩個大隊正在集結增援。目前已經出城,向遼河方向運動。
三份情報,三個威脅,三種應對。
左權把情報放在沙盤邊緣,俯身看著那些紅色和藍色的小旗。
白色代表鬼子,紅色代表己方。紅色的防線在遼河西岸形成了一道弧形,將天野旅團和長谷部旅團分割包圍。但弧形的外側,鬼子的增援部隊正在逼近,像一把正在合攏的鐵鉗。
“報告!”一個機要員快步走進來,“剛收到的最新情報,鬼子從奉天出來的兩個大隊,已經過了蒲河,正在朝新民方向快速行軍!”
左權的目光在沙盤上移動,找到了新民的位置。那是一個城鎮,距離戰場不到十里。按照鬼子行軍的速度,最多半小時就能趕到戰場。
兩個大隊。按鬼子編制,一個大隊大約一千人,兩個大隊就是兩千多人。
這兩千人如果加入戰場,雖然不足以改變整個戰局,但絕對會給正在圍殲天野旅團的部隊帶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