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笑了,甚至有些癲狂。
他做夢都想從望遠鏡裡看到,那些破衣爛衫的支那軍人趴在戰壕裡,只能聽著子彈從空中掃射下來,打在周圍的泥土裡,發出“噗噗”的聲音。
他要的就是對手那種只能捱打,還沒法還手的憋屈感。
偵察機飛臨戰場上空。
它們像不懷好意的禿鷲,晃晃悠悠地在天上盤旋,高度只有幾百米。
天野可以清楚地看到飛機的座艙裡,飛行員戴著皮帽和風鏡,正在向下張望。
飛機飛得很慢,很從容,彷彿在郊遊而不是在戰場上。
“它們在拍照。”天野身邊的參謀說,“拍下支那軍隊的陣地部署,然後轟炸機就能精準打擊。”
天野沒有說話。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些飛機,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轟炸機甚麼時候到?如果轟炸機現在就到,那中國軍隊的陣地將在幾分鐘內變成火海,他的部隊就能趁勢突圍……
但飛機沒有投彈。
它們只是盤旋,拍照,然後——開始掃射。
一挺航空機槍突然開火,子彈像一串火球一樣從空中傾瀉下來,打在中國軍隊的陣地上。
泥土被掀起,沙袋被打穿,戰壕邊緣的木頭被擊碎。
但僅此而已。中國士兵都躲在防炮洞裡,機槍掃射只能打到空曠的戰壕和工事,傷不到人。
天野皺起了眉頭。
他注意到,中國軍隊的陣地上,沒有任何還擊。
那些士兵就蜷縮在掩體裡,用憤怒和無助的目光仰望天空,忍受著來自頭頂的威脅。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著牙,有人嘴裡罵罵咧咧,但沒有人開槍。
因為他們知道,開槍也沒用。
打下一架飛機?那需要高射炮!至於重機槍防空,那更需要運氣。
他們手裡只有步槍和輕機槍,對幾百米高空的飛機來說,那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天野的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他既感到得意——帝國的航空力量確實強大,支那軍隊只能像老鼠一樣躲在洞裡——又感到一絲不安。
這種不安來自哪裡?他說不清楚。
偵察機盤旋了幾圈,似乎拍夠了照片,也掃射夠了,開始轉向,晃晃悠悠地朝東南方向飛去。它們飛得很慢,很悠閒,機翼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像某種巨大的、不祥的鳥類。
天野目送著飛機遠去,心裡默默祈禱:快回來,帶著炸彈回來。
就在偵察機飛離戰場的那一刻,鬼子陣地上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八嘎!為甚麼不轟炸?”
“只拍照有甚麼用?我們要的是炸彈!”
“哪怕往下扔點牛肉罐頭也行啊!”
“帝國的飛機只會像膽小鬼一樣逃跑嗎?”
士兵們的怒罵聲和呵斥聲從戰壕裡傳出來,雖然被軍官們壓制著,但那種失望和憤怒是掩飾不住的。天野清楚地看到,那些剛才還仰望著天空、眼中充滿希望計程車兵,此刻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希望之光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絕望和憤怒。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甚至把手裡的步槍摔在地上,抱著頭蹲在戰壕裡,無聲地哭泣。他的肩膀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和無助。旁邊的老兵沒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撿起步槍,塞回他手裡,低聲說了一句甚麼。
天野聽不清那個老兵說了甚麼,但他能猜到——大概是“忍著”或者“還有機會”之類的話。
但真的還有機會嗎?
天野不知道。他只知道,多門將軍的電報裡說的“航空兵即將出動”,現在看來只是一個空頭支票。偵察機來了又走了,沒有轟炸,沒有空投,甚麼都沒有。
他抬起手腕看錶——十一點五十五分。
時間又過去了四十多分鐘。
沒有救援,沒有補給,沒有希望。
“旅團長。”參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石川大隊長報告,第五次突圍……失敗。損失一百三十七人。”
天野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也沒有抬起。
一百三十七人。
加上前四次,他已經損失了超過九百人。天野旅團一共才五千三百人,接近五分之一的兵力已經變成了屍體,躺在面前那片被鮮血浸透的黑土地上。
“知道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讓石川清點剩餘兵力,重新組織防禦。支那人很快就會進攻。”
“是。”
參謀轉身離開。
天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越過戰場,越過那些屍體和硝煙,望向遠方的天際。偵察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恢復了灰濛濛的顏色,只有幾縷硝煙在緩緩飄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他只是站著,看著,等待著。
突然,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
“鬼子走了!”
是中國軍隊的陣地上傳來的聲音。
天野聽不懂中文,但他能聽出那個聲音裡的如釋重負。
緊接著,中國軍隊的陣地上重新熱鬧起來。士兵們從掩體中爬出來,抖落身上的泥土,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塵,重新佔領射擊位置。有人開始清理戰壕裡的積水和碎石,有人搬運彈藥箱,有人扶著受傷的戰友去後方包紮。
炊事兵開始分發乾糧和水。
天野看到,一箇中國老兵從防炮洞裡鑽出來,嘴裡叼著一根菸,慢悠悠地走到射擊位置前,把步槍架在沙袋上,然後開始吃手裡的一塊乾糧。
他的動作很隨意,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一個年輕的中國士兵從另一個掩體裡爬出來,臉上還帶著驚恐的表情。他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飛機確實走了,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蹲在戰壕裡,用顫抖的手開啟水壺,喝了一口水。
“看到了嗎?”天野身後的一個軍官低聲說,“支那人的素質參差不齊。老兵很老練,新兵很稚嫩。”
“所以呢?”天野頭也不回地問。
“所以我們還有機會。”
天野沒有說話。他緩緩轉身,走回指揮所。在走進掩體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戰場。
陽光透過硝煙,照在那些層層疊疊的屍體上。鮮血還在流,沿著彈坑和戰壕,匯成小溪,流向低處。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更濃了,濃得讓人想嘔吐。
但他沒有嘔吐。
他走進指揮所,坐到地圖前,拿起一支鉛筆,開始在地圖上畫著甚麼。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參謀們不敢打擾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他畫。
過了很久,天野才放下鉛筆,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
“發報給多門將軍。”他說,“天野旅團將戰鬥到最後一人。請將軍放心,帝國軍人的榮譽,絕不會被玷汙。”
參謀愣住了:“旅團長……”
“發報。”天野的聲音不容置疑。
“是。”
電報的嘀嗒聲在指揮所裡響起,伴隨著戰場遠處傳來的零星槍聲,像是某種古老而悲壯的輓歌。
天野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把軍刀,刀刃上已經沒有了光澤,只有乾涸的血跡和塵土。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東京的家,想起了櫻花和富士山。
但這些都太遙遠了。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救援,或者等待死亡。
戰場上空的偵察機已經徹底消失了。
但在數百里之外的旅順機場,一場更可怕的災難正在醞釀。
三個轟炸機中隊正在加註燃油,掛載炸彈。
飛行員們圍坐在一起,輕鬆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任務”。他們不知道,白雲山指揮中心裡,一個叫左權的中國將領,已經拿起了幾份剛收到的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