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開始渡河了。
先頭部隊小心翼翼踏上橋樑,三十個人排成一列,端著槍,彎著腰,隨時準備後撤。他們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眼睛死死盯著兩岸的堡壘,生怕裡面突然噴出火舌。
但直到他們過橋抵達西岸,兩岸的堡壘裡都沒有動靜。
鬼子疑惑了。
他們相互對視,不明白怎麼回事。
有人小聲嘀咕:“支那人跑了?”
一名軍曹壯著膽子,帶著幾個士兵朝最近的一座堡壘摸過去。
他們貓著腰,端著槍,一步步靠近。十米,五米,三米——還是沒有動靜。
軍曹猛地衝到射擊孔前,往裡一看——裡面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沒人!”他喊道。
其他士兵也衝進堡壘,發現裡面確實沒人。
彈藥箱還在,彈殼滿地,沙袋上還有餘溫,但人已經撤走了。
“八嘎!”一名少尉氣得拔出軍刀,狠狠砍在沙袋上,沙袋裡的土噗地湧出來,“八嘎八嘎八嘎!”
此時,去檢視橋樑的偵察兵回來了。
他們跑到島本正一面前,氣喘吁吁地彙報:
“島本正一大隊長,橋樑完整!遼河對岸沒發現阻擊陣地!而且他們丟棄了很多物資——被服、子彈、槍支、炮彈、迫擊炮零件,到處都是!還有沒來得及帶走的乾糧,還有軍旗!”
島本正一聽完,臉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先是嘴角微微上揚,然後越咧越大,最後變成哈哈大笑:
“支那人逃跑了!丟棄物資,說明他們軍心已亂!全軍過河,追擊!”
他抽出軍刀,向前一指,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全軍過河!追擊!”
命令下達,鬼子開始大規模渡河。
整整一個大隊的鬼子,一千多號人,陸續湧上橋樑。
騎兵牽著馬,炮兵推著炮,步兵扛著槍,亂哄哄地湧向西岸。
橋面上擠滿了人,後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罵後面的。
河灘上到處是鬼子的身影,密密麻麻,像一群蝗蟲過境。
有人撿起中國軍隊丟棄的物資,翻看著,嘲笑說:“支那兵真窮,這槍都鏽了。”
有人撿起一面軍旗,揮舞著喊:“看,支那軍旗!帶回去做紀念!”
還有人發現一箱沒來得及帶走的罐頭,撬開就吃,邊吃邊罵:“支那人吃這個?豬食!”
他們以為中國軍隊已經潰逃,以為這只是掃蕩殘敵的輕鬆任務,以為中午就能回奉天拍照領賞。
沒有人注意到,遠處的高坡上,幾架望遠鏡正對著他們。
沒有人注意到,北側的蘆葦蕩裡,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更沒有人注意到,那些“丟棄”的物資旁邊,埋著甚麼東西。
左三明在預備隊陣地舉著望遠鏡,看著鬼子像螞蟻一樣湧過河。
他嘴角露出冷笑,對身邊的營長說:“不著急。讓他們過,過了才好打。告訴兄弟們準備好,等訊號。”
營長點頭,傳令下去。
指揮部內,閻揆要舉著望遠鏡,看著鬼子大隊人馬過河。
他看得很仔細,數著人數,數著裝備,數著旗幟。
等最後一個鬼子踏上西岸,他放下望遠鏡,對徐海東說:
“等他們前行一公里,再打。讓前沿做好準備,若是鬼子過了河就停下,派出偵察小隊,那就別摟著。不管他們去往那個方向偵察,碰到了就快速清理掉。”
徐海東點頭,拿起電話,只說了一句話:“按計劃,執行命令。”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明白。”
遼河兩岸,一張大網正在收緊。
第二大隊過河後,大隊長島本正一雖然得意,但還沒得意到忘乎所以。
他剛才有個中隊在這裡吃過虧,上過當,知道大意會死得多慘。
他下令派出四個偵察小隊:一隊往南,一隊往北,一隊往西南,一隊往西北。
每隊三十人,配一挺輕機槍,一名軍曹帶隊。
“發現敵情立即回報,不要戀戰。”他命令道。
四個偵察小隊領命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島本正一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但很快他就把這不安壓下去了——支那人已經潰逃,能有甚麼敵情?
就算有幾個散兵遊勇,三十人的偵察隊也足夠對付。
他轉身看向正在集結的大隊主力,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就在這時——
西南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密集槍聲。
那槍聲又急又脆,像過年放鞭炮,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緊接著是手榴彈的爆炸聲,轟隆轟隆,震得地面都在發抖。
然後是迫擊炮的發射聲,嗵嗵嗵,像敲鼓。
槍聲越來越激烈,夾雜著鬼子的慘叫聲。
那慘叫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尖利刺耳,像殺豬一樣。
島本正一猛地轉身,臉色瞬間煞白。
西南槍聲響起不到十幾秒,西北方向也傳來槍聲。
同樣激烈,同樣密集,同樣有手榴彈和迫擊炮。
兩處交火幾乎同時打響,說明中國軍隊早有埋伏,說明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
“八嘎!”島本正一罵了一聲,手按在軍刀上,指節捏得發白。
他對身邊的參謀說:“不好,中埋伏了!幸好先派了偵察隊,否則整個大隊進去,全得死!”
參謀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問:“大隊長,要不要增援?”
“增甚麼援!”島本正一吼道,“連敵人在哪兒都不知道,怎麼增援?立即停止過河,全員後退,就地構築防禦!”
命令下達,剛過河的鬼子頓時亂成一團。
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擠,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軍官們揮舞軍刀,吼叫著維持秩序,好不容易才把隊伍穩住。
島本正一站在一處高地,舉著望遠鏡望向西南方向。
甚麼也看不見,只有晨霧和樹林。
但槍聲越來越激烈,說明戰鬥正在白熱化。
西南方向,偵察小隊被包圍在一處窪地裡。
中國軍隊從三面進攻,火力兇猛。
機槍從樹後掃射,步槍從草叢裡射擊,迫擊炮彈一發接一發落在窪地裡,炸得泥土飛濺。
鬼子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有人被彈片擊中,慘叫一聲就沒了動靜。
小隊長用旗語求救——那是最後的通訊方式,因為電臺在過河時就掉水裡了。
他站在窪地最高處,拼命揮舞訊號旗:“江霧太大,敵眾我寡,請求增援!請求增援!”
但島本正一哪敢動?他連敵人在哪兒都不知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西南方向的槍聲從激烈變得稀疏,最後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