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揆要聽完兩人的詳細部署,雙手背在身後,在帳篷內緩緩踱步,眉頭微蹙,陷入沉思。
他既要統籌全域性,又要考慮戰場突發狀況,日軍的瘋狂反撲、援軍突然抵達、防線出現缺口,每一種可能都要提前預判。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目光堅定,做出最終決斷:“就按二位的部署執行!許世友率第八軍死守正面,寸土不讓;徐海東率第七軍側擊合圍,斷敵退路;我親率獨立第七旅作為總預備隊,坐鎮後方,哪裡防線吃緊、哪裡進攻受阻,咱們就補哪裡!”
話音剛落,站在帳篷角落的左三明瞬間挺直了身板,臉上露出急切的神色,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獨立第七旅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精銳,全旅將士個個憋著一股勁,想要上前線殺鬼子報仇,誰也不想留在後方當預備隊,眼睜睜看著戰友在前線浴血奮戰。
閻揆要何等敏銳,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轉頭看向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威嚴:“左三明,有話就說,不必藏著掖著。”
左三明雙腳併攏,“啪”地一聲立正敬禮,身姿挺拔如松,聲音鏗鏘有力,帶著滿腔不甘與戰意:“報告司令!獨立第七旅全體將士懇請上前線,擔任主攻任務!不願留在後方做預備隊!弟兄們都等著殺鬼子,為犧牲的戰友報仇,哪怕拼光最後一個人,也絕不含糊!”
帳篷內瞬間安靜下來,徐海東和許世友也看向左三明,眼神裡滿是理解。
預備隊看似安全,卻是最熬人的位置,尤其是血性十足的軍人,誰都想衝在最前面。
閻揆要搖了搖頭,語氣嚴肅,卻藏著對這支精銳的器重:“左三明,你記住,預備隊從來不是閒著看熱鬧的,更不是懦夫的位置。正面防守再嚴密,側擊再迅猛,戰場總有意外,總有啃不下的硬骨頭、突不破的缺口。到時候,獨立第七旅就是最後的尖刀,哪裡打不開局面,你們就往哪裡衝,哪裡最兇險,你們就往哪裡打!這才是真正的主攻,是壓垮日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左三明的肩膀,語氣加重:“日軍瘋狂,咱們要比他們更狠;他們偏執,咱們要比他們更堅定。獨立第七旅是咱們的底牌,不到關鍵時刻不能動,一動就要致命,明白嗎?”
左三明渾身一震,眼中的不甘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敬畏,再次敬禮:“明白!堅決服從司令命令!獨立第七旅隨時待命,聽候調遣!”
部署既定,軍令如山。
隨著一道道命令透過電臺、傳令兵傳達下去,數萬將士趁著濃重的夜色,開始悄無聲息地進入指定陣地,全程禁止喧譁、禁止點火、禁止發出任何多餘聲響,連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驚動對岸的日軍。
第七軍前沿陣地,士兵們貓著腰,順著交通壕快速移動,戰壕挖得又深又寬,內壁用木板、沙袋加固,抵禦日軍炮火衝擊。
機槍手趴在半地下堡壘裡,小心翼翼調整重機槍射界,一遍遍校準瞄準點,指尖緊緊扣在扳機上;迫擊炮手蹲在隱蔽炮位,拿著測距儀反覆測算河面、對岸的距離,在地上標註好座標,炮彈整齊碼放在身邊,引信單獨放置,隨時準備裝填;步兵們蹲在戰壕裡,擦拭著手中的步槍,將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夾,眼神堅毅,沒有一人說話,只有武器碰撞的細微聲響。
北側蘆葦蕩裡,第八軍將士全部用蘆葦、樹枝、泥土裹在身上,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遠遠望去根本看不出有人埋伏。
士兵們趴在冰冷的泥地裡,任由寒風刺骨、溼氣侵身,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戰馬被蒙上眼睛,拴在遠處的樹林裡,避免發出嘶鳴;火炮全部用枯草遮蓋,炮口壓低,只等進攻訊號響起。
第十三師臨時駐地,周德申把全師營以上軍官全部召集到一處隱蔽的土窯裡,窯洞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照亮一張張佈滿戾氣的臉。
周德申站在最前方,腰間的刺刀出鞘半截,泛著冷冽的寒光,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悲痛與怒火,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奉天城裡,733營一連、725營三連、28團偵察連的弟兄們,七百多條人命,為了掩護大部隊突圍,血戰到最後一刻,拉響手榴彈和鬼子同歸於盡!這筆血債,咱們記了兩天兩夜!”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眼眶通紅,情緒瞬間爆發:“明天這一仗,沒有退路,沒有憐憫,給我往死裡打!遇到鬼子,不用留情,不用講規矩,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誰敢後退一步,誰敢畏縮不前,別怪我周德申不認兄弟,軍法處置,就地槍斃!咱們要讓小鬼子知道,中國人的血,不能白流!東北的土地,不是他們能肆意踐踏的!”
在場的軍官們個個紅著眼眶,死死攥著拳頭,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們都清楚那三個連的悲壯,這份血海深仇,只能用日軍的鮮血來償還。
夜色漸深,閻揆要帶著徐海東、許世友,親自沿著各條防線檢查陣地。
每到一處戰壕,他都會停下腳步,拍拍士兵的肩膀,輕聲問一句冷不冷、乾糧夠不夠,看到士兵們凍得發紫的臉、堅定的眼神,他心裡既心疼又欣慰。
走到前沿最高處的觀測點,閻揆要舉起望遠鏡,望向漆黑一片的遼河東岸,對岸沒有半點光亮,死寂一片,卻藏著數不清的日軍殺機。
“都準備好了,就等天亮,等小鬼子送上門來。”閻揆要輕聲說道,語氣裡滿是篤定。
後方預備隊陣地,獨立第七旅全員隱蔽在一片小樹林裡,左三明坐在一個彈藥箱上,拿著擦槍布,一遍遍擦拭著手中的匣子槍,槍身被擦得鋥亮。他時不時抬頭,望向遠方的前沿陣地,眼神專注而凝重。
一名營長悄悄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旅長,咱們真就在這兒一直等著?前沿弟兄們都就位了,咱們要是能上去,肯定能打個開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