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營長惠三保快步走到張漢卿身邊,神色恭敬,語氣凝重:“漢卿大帥,此地不宜久留,日軍追兵隨時可能趕到,咱們必須儘快趕路。只有您安全抵達大同,咱們閻司令才能放開手腳,跟小鬼子真刀真槍地幹一場。閻司令還特意叮囑,對待這些侵略者,只有打疼他們,讓他們知道疼,知道咱們中國人不好惹,他們才會掂量掂量,到底還要不要繼續侵略咱們的國家,踐踏咱們的故土!”
張漢卿聞言,久久無言,他望著遠處的戰火,眼底的悲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與決絕的堅毅。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鏗鏘,擲地有聲:“我記住了,安身立命!再圖父仇!”短短八字,承載著無盡的恨意與決心,在夜色中久久迴盪。
河灘另一側,早已備好數十匹快馬,膘肥體壯,蓄勢待發。
護衛隊長快速清點人數,確認全員到齊,無一人掉隊,隨即高聲傳令:“上馬,全速北進!”眾人紛紛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眼神堅毅。
張漢卿最後回望一眼蒲河東岸,那片故土依舊在炮火中煎熬,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萬般情緒,猛地勒緊馬韁,揮動馬鞭,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帶著眾人朝著新民北疾馳而去。
馬蹄踏碎夜色,揚起一路煙塵,身後是淪陷的故土,身前是未知的征途,可他們的心中,唯有一個信念:活下去,才能打回去!
夜色依舊濃重,蒲河的河水奔騰不息,見證著這場心酸的訣別,見證著一群鐵血男兒的故土難離,更見證著他們心底不滅的衛國之志。
戰火還在燃燒,征途依舊艱險,但只要赤子心不死,衛國魂不滅,總有一天,他們會踏著榮光,重回這片土地,讓日寇血債血償,讓故土重歸安寧。
丑時初,夜色未褪,寒意徹骨。
奉天城外的荒野上,塵土飛揚,血腥味瀰漫。
周德申率領第十三師殘部,終於衝破日軍的層層包圍圈,跌跌撞撞地撤離出城,部隊傷亡慘重,戰損將近三成,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這些士兵從9月18日清晨便堅守城防,浴血奮戰整整一天一夜,到19日寅時末,早已疲累到了極致,雙眼佈滿血絲,渾身痠軟無力。
即便坐在顛簸的軍用卡車車廂裡,也能瞬間沉沉睡去,有計程車兵,甚至頭枕著身旁犧牲戰友的遺體,昏睡過去,臉上還掛著未乾的血跡與淚痕。
出城五里地,部隊終於遇上獨立第七旅的接應部隊,左三明早已率部在此等候。
待第十三師所有人員與車輛盡數渡過蒲河,踏上東岸的土地,許多緊繃了一天一夜計程車兵,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悲痛,蹲在地上,無聲地痛哭起來。
沒有嘶吼,沒有哀嚎,只有壓抑的嗚咽聲,淚水混著血水滑落,這場戰役,太過慘烈,太過絕望。
圍攻奉天城的,是日軍精銳的三個聯隊,外加兩個大隊,兵力雄厚,裝備精良,更有一個炮隊大隊全程炮火覆蓋城頭,炮彈如雨點般落下,城牆被炸得殘破不堪,無數弟兄倒在炮火之下,倒在日寇的刺刀之下,連一句遺言都來不及留下。
他們拼盡了全力,守住了城池,卻終究要為了大局撤退,看著朝夕相處的弟兄慘死,看著家園淪陷,這份悲痛,足以壓垮每一個鐵血硬漢。
周德申渾身血汙,軍裝破爛不堪,臉上、身上佈滿硝煙與血跡,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通紅如血,透著無盡的疲憊與悲痛。
他快步走到左三明面前,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第一句話便直擊要害:“左旅長,我的主力弟兄,基本都撤出來了,可留在城裡斷後掃尾的三個連——733營一連、725營三連、28團偵察連,至今沒有訊息,怕是被日軍主力纏住,陷入重圍了。我們突圍出城的時候,城內依舊槍聲密集,炮火連天,他們還在拼死血戰。”
他頓了頓,攥緊拳頭,眼底滿是懇求與期盼:“待會兒,若是有弟兄能拼死突圍,從蘆葦蕩便橋撤退,你們一定要拼盡全力接應,提前備好車輛、藥物、軍醫,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把他們救回來,那都是我的好弟兄,都是跟著我浴血奮戰的兄弟!”
左三明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絲凝重與痛惜。
他太清楚日軍的兇殘與偏執,尤其是此次進犯奉天的日軍,軍事素養遠超以往,作戰瘋狂,手段狠辣,被他們纏住,想要突圍,難如登天。
可看著周德申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著他眼底的期盼,他終究還是重重點頭,沉聲道:“周兄放心,我必定安排妥當,只要他們能撤到便橋,我拼了命,也會把人接出來!”
周德申緩緩舒了一口氣,從懷中掏出最後一份電報,雙手顫抖著遞給左三明,聲音愈發沙啞:“這是半個時辰前,城內發來的最後一封電報,你看看。”
左三明接過電報,藉著微弱的火光,細細看去,電文簡短至極,卻字字戳心:“完成任務,被敵纏住,正在巷戰。勿念。”
短短十二個字,透著決絕,透著無畏,更透著一絲必死的坦然。
左三明看完,默默將電報摺好,小心翼翼地揣進上衣口袋,緊貼心口,心底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名偵察兵快步跑來,神色焦急,高聲彙報:“旅長!閻司令已率第七軍主力抵達新民北遼河邊,正在組織渡河,大部隊已經遠去,日軍追兵距離蒲河僅剩六里,前鋒部隊轉瞬即至!”
左三明抬頭望去,遠處天際,大部隊撤離揚起的塵土隱隱可見,漸漸消散,再看眼前,第十三師殘部疲憊不堪,傷亡慘重,身後是橫亙的蒲河,是那座關乎生死的隱秘便橋,他眉頭緊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艱難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