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問的,是刀刃上的問題。”盧潤東放下火鉗,轉過身,面對眾人,“少量的錢,短期內,可以從藥廠利潤裡劃。長期,我們要有自己的教育產業。”他走到桌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起來:
“印教材的印刷廠,咱自己得擴建;造紙廠,要用我們自己河道里蘆葦與秦嶺裡的竹子製得草漿、木漿;甚至製造教學儀器的小工廠——地球儀、算盤、三角板、圓規、簡易顯微鏡。讓教育,自己能生出些血來,至少能養活自己的一部分。”
他擦掉水跡,抬頭:“人,就從眼前起。在座諸位先生,就是最初的火種。我們不求速成,先培養第一批‘種子先生’。”他目光明亮,“我的想法是,辦一個不公開掛牌的‘講習所’,請諸位輪流授課,一期三個月。學員就從各校有志青年教師、還有各村鎮掃盲班中表現突出、有悟性、肯吃苦的年輕人裡選。不教八股,不考科舉,就教今天我們談的這些——真的歷史,真的世界,真的危機,真的出路。”
他語氣堅定:“哪怕一期只有三五十人,這三五十人散出去,回到各自的鄉村、學堂,就是三五十顆火種。他們再點燃別人,一傳十,十傳百。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至於我們自己的文明是甚麼……”盧潤東直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頭髮。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僵化的禮教,那是該批判、該打破的枷鎖。我們真正的文明根基,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幾千年來,這片土地上的人活出來的樣子。”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依次看向每個人:
“是守常先生說的,‘庶民的勝利’,是‘天下為公’‘民為貴’的樸素理想——這不只是書上的話,是我們老百姓心裡認的理。”
他看向周豫才:“是豫才先生一生呼喚的,‘脊樑’精神,是‘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奉獻,是‘橫眉冷對千夫指’的骨氣。這是中國人的魂,窮不倒志,富不癲狂。”
他又看陳仲甫:“是仲甫先生高舉的,‘民主’與‘科學’的追求本身並無錯,錯的是披著這兩張皮的強盜邏輯。我們要的民主,是老百姓能做主的民主,不是選票遊戲;我們要的科學,是為民造福的科學,不是造炸彈殺人的技術。”
“是秋白先生擅長的,將高深道理與民眾的喜怒哀樂結合起來的方法。”他對瞿秋白點點頭,又看向李子洲,“更是子洲先生這樣,腳踏實地、精打細算、為萬千家庭生計操勞的務實與擔當。中國人不尚空談,講求‘知行合一’。”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宣示般的力量:
“我們的文明,是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是人定勝天的勇氣;是愚公移山,子子孫孫無窮匱,是持之以恆的堅韌;是孔孟老莊留下的仁愛、智慧與辯證;是秦漢開拓、唐宋氣象的包容與創造;是屈原行吟澤畔的愛國,是岳飛精忠報國的熱血,是文天祥的浩然正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卻更厚重:
“更是千千萬萬普通百姓身上,那股吃苦耐勞、重視家庭、守望相助的生命力!是母親燈下的縫補,是父親田裡的汗水,是鄰里間一碗米的接濟,是災年時一起熬過去的義氣。這些,才是我們文明真正的底色,是砸不爛、偷不走的魂!”
他越說越快,最後幾乎是在低吼,聲音在屋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
“這些東西,被灰塵蓋住了,被歪曲了,被我們自己人罵得一無是處了,但從來沒死!它就活在這片土地上,活在老百姓的日子裡,活在每一箇中國人遇到難關時咬牙挺住的瞬間!”
“我們要做的,不是復古,是啟用!是用新的語言,新的故事,把這些真正的魂魄,講到孩子心裡去,講到百姓心裡去!讓他們知道,我們不低人一等,我們有過輝煌,我們被欺騙、被掠奪,但我們有重新站起來的根和魂!有這個魂在,我們就亡不了!”
話音落下,又是長久的寂靜。但這次的寂靜不同,不是震驚後的空白,而是思考後的沉澱,是認同後的堅定。油燈的光穩定地燃燒著,新炭在盆裡燒得正旺,火焰跳躍,將五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彷彿連線著過去與未來。
李守常第一個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舒展的、帶著溫暖希望的微笑,眼角的皺紋像綻開的花:“潤東此解,方是正道。破而後立,立根於魂。教育之根本,在於喚醒此民族之自覺與自信。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才能明白要往哪裡去。”
他站起身,走到盧潤東面前,握住他的手,“此事,我願全力參與。‘講習所’的綱要、課程設定、第一批講義的框架,我可先擬一個。我在北大還有些學生,可以悄悄聯絡。”
周豫才重新坐下,動作從容了許多。他點燃一支新的煙,這次沒有急著吸,而是看著煙霧緩緩上升,在燈光下變幻形狀。
煙霧後的眼神不再只有冷怒,多了些沉毅的微光,那是一種找到方向後的平靜。
“專欄,我寫。故事,我也可試著寫幾個。”
他彈了彈菸灰,“寫給孩子們看的童話,寫給農人看的寓言,寫給青年看的雜文。既然要立魂,文學這把刀,就不能只用來解剖膿瘡,也得用來雕琢筋骨,刻畫英雄。我試試。”
陳仲甫豪邁一笑,笑聲洪亮,震得樑上微塵簌簌落下:“好!我這‘總司令’,就再來統帥一次思想文化界的兵馬!”
他挽起袖子,彷彿立刻就要動手,“教材審查,新內容編訂,我來牽頭。那些夾帶私貨的、歪曲歷史的、吹捧西洋的鬼話,一本也別想過關!我要組織一個編纂委員會,專編‘真的歷史’‘真的科學’‘真的中國’!”
瞿秋白咳嗽著,卻掩不住興奮,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
他掏出懷裡的小本子和鉛筆,已經開始寫寫畫畫:“通俗化的工作,包在我身上。我會盡快拿出第一批唱詞、故事指令碼的樣稿。不僅要城裡人看,更要讓它在田間地頭能傳唱,在茶鋪酒館能講演。讓道理活起來,走進生活裡去。”
李子洲已經翻開賬本,就著油燈的光,飛快地寫著甚麼,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頭也不抬,語氣卻篤定:“既然方向定了,錢和物的排程,我來細化。講習所的地點、第一批學員的挑選標準、伙食住宿安排、印刷物資的採購渠道、預算分項……我三天內拿出可行方案。錢要花在刀刃上,一分也不能浪費。”
盧潤東看著他們,看著這五張在油燈下或蒼老、或冷峻、或激昂、或病弱、或樸實的面孔,喉頭再次哽住。
這一次,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巨大的、近乎神聖的感動。
他知道,自己帶來的那顆火星,已經落在了最肥沃的思想土壤上,並且引燃了五座堪稱時代精神火山的思想能源。
它們噴發出的,將不僅僅是照亮這個夜晚的光和熱,更是可能照亮一個時代、甚至重塑一個文明軌跡的磅礴力量。
他後退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後向著五位先生,再次深深一揖,腰彎到最低,額頭幾乎觸到膝蓋,久久不起。
窗外,遠遠傳來雞鳴聲,第一聲,嘶啞而悠長,劃破了厚重的夜色。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