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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少爺”

2026-02-01 作者:鋰鹽黎深

正月初二的關中平原,天是鉛坨子鑄的,沉甸甸地壓在祖庵鎮灰褐色的田野和屋舍上空。雲層低得彷彿踮腳就能摸到那髒舊氈布般的質感。風變了方向,從渭河那頭橫捲過來,不再是刺骨,是刮肉,帶著河床深處泛起的溼腥寒氣,抽打著盧家村光禿禿的樹枝,嗚嗚咽咽,比昨日大年初一的晨風,憑空多出幾分兵戈般的肅殺。地上前幾日未化盡的殘雪,被風颳得貼地疾走,像無數倉皇的白色小獸。

盧潤東踩著凍得梆硬的土路,腳下發出“嘎吱”的脆響。他繞過村北頭那個巨大的澇池——池面覆著一層汙濁的厚冰,冰上積著塵土和枯草,幾個不知冷的頑童在冰上嬉鬧的滑著,時而摔得人仰馬翻,引得一陣笑鬧。

他徑直走向村北頭,那裡有座新建的土磚混砌的房子,在周遭低矮的院落中顯得格外扎眼。院牆比別家足足高出半尺有餘,土坯壘得極厚實,縫隙勾抹得一絲不苟,雨水沖刷出的溝壑都很少。

兩扇厚重的榆木門緊閉著,門楣上貼著喜慶的對聯、門旗等年節裝飾,門前一片空地乾淨得近乎苛刻,連片草葉、半點炮仗碎屑都尋不見。這便是張熊大的家。

還未抬手叩門,那厚重的木門便“吱呀”一聲,向內滑開半扇。門軸潤滑,聲響極輕。張熊大鐵塔般的身影堵在門口,像早已長在那裡的一截老樹樁。他比盧潤東高了半頭,且肩寬背厚,骨架粗大得驚人,一身新做的藏青色毛呢軍校服緊繃在身上,依然能清晰看出底下虯結肌肉如老樹根般的輪廓。

臉膛是長年累月被山風、烈日和霜雪反覆打磨出的黑紅色,粗糙如砂紙,顴骨高聳,襯得眼窩略深。一雙眼睛不大,眼皮習慣性地微垂著,看人時先掠過一道光,那光不亮,卻沉,像深潭底部被水流磨了千百年的卵石,冰涼,穩定,沒甚麼喜怒情緒,卻能讓人下意識地想避開,彷彿那目光有實質,能刮掉人臉上多餘的粉飾,直透內裡。他左手自然下垂,拇指卻習慣性地扣在腰間粗布腰帶的內側——那裡,棉襖下有一處不易察覺的微微凸起,是盧潤東送給他的那把貼身短小勃朗寧的形狀。

“少爺。”張熊大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兩片粗礪的磨刀石在緩緩摩擦。這稱呼他叫了幾十年,從小光屁股在澇池裡撲騰時就這般叫,改不了口。

“熊大,”盧潤東點頭,側身從門縫滑了進去,帶進一股外面的寒氣,“屋裡說,有要緊事。”

院子同樣乾淨得不像話。西北角整齊碼著半人高的劈柴垛,每一根長短粗細都相仿。一把厚重的開山斧斜倚在柴垛旁,木柄被手汗浸潤得發黑發亮,斧刃雪白,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屋簷下懸著幾張硝制好的灰兔皮,毛色順滑。還有一杆被灰褐色麻布仔細包裹的長條物件,用皮繩穩穩掛在簷下樑上,看那挺直細長的形狀,應是杆老套筒,但保養得如同新槍。

張熊大他爹在老家平涼是方圓百里最好的獵戶,也是二十幾年前跟著逃荒隊伍從更北邊過來的。他爹將出神入化的追蹤、伏擊、刀弓技藝等一身本事,加上對山形地勢野獸習性近乎本能的洞察,讓他在這片土地上活得沉默而強悍。更難得的是他寡言少語,心思卻細密如發,恩怨分明。

張熊大小時候,他爹將這身本事給他教了個七七八八,他爹的心性張熊大也幾乎繼承了八成。

張熊大十二歲那年秋天,他爹進秦嶺打獵,被送回來時已經是奄奄一息。臨終時他爹將熊大託福給了盧潤東和他父親。自那天起,盧潤東走哪兒都帶著張熊大,幾乎形影不離。後來熊大母親因思念亡夫成疾,也是盧潤東從家裡拿錢過來與熊大一起買藥、熬藥。

這份情,張熊大從未掛在嘴邊,卻用這些年默默的跟隨和關鍵時刻豁出命的護衛,一筆一筆記著,刻在骨頭裡。

兩人進了堂屋。屋裡陳設簡單到近乎寒素:一張粗木方桌,兩條長凳,靠牆一個掉了漆的舊櫃子,土炕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單子,疊著一床半舊的厚棉被。但一切井井有條,一塵不染,連牆角都尋不見蛛網。

空氣裡有淡淡的柴火氣、硝皮子的微腥,還有一種屬於獨身獵人的、潔淨而冷冽的氣息。張熊大從桌上保暖的圍子裡提起白瓷壺,給盧潤東倒了碗滾燙的茶水,茶湯澄明飄香。

他自己沒坐,習慣性地靠在了堂屋通往裡間的門框邊,雙臂自然下垂,腰背卻微微弓著,像一頭隨時能暴起撲擊的豹子,沉默地籠罩著這方空間。“少爺,您找我有事?”

盧潤東沒碰那碗熱茶,白汽裊裊上升,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他抬眼,目光穿透那水汽,直視著張熊大那雙深潭似的眼睛。

跟這人說話,任何迂迴、客套、試探都是多餘,甚至是對彼此默契的侮辱。他單刀直入:“熊大,信我嗎?”

張熊大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這問題根本不值得思考。“信。”一個字,落地砸坑,帶著黃土夯實的質感。

“信到哪種地步?”盧潤東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像冰錐敲擊凍土,“你也許不知道,我往後讓你做的事,讓旁人看著可能是離經叛道,是被人戳脊梁骨,是羞先人的勾當,甚至……毫無道理可言。”

張熊大沉默了。這沉默不長,但屋內空氣彷彿凝滯了,只有窗外風聲嗚咽。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盧潤東臉上,細細地、緩慢地掃過。

這張臉比他記憶裡那個帶他掏鳥窩、分他芝麻糖的“少爺”清瘦了許多,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深處,卻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少年人的熱血,也不是書生的激憤,而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冷酷的火焰,像是把所有的熾熱都壓成了堅冰,冰下卻有熔岩奔流。

那目光看向遠處時,沉重得彷彿真的扛著一座看不見的大山;收回時,卻又銳利得能刺破最厚的陰霾。他又注意到盧潤東說話時,右手無意識地、極快地拂過左胸心口的位置,彷彿那裡藏著甚麼滾燙或沉重之物。

“你幫過我,也救過俺娘。”張熊大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在陳述一個最樸素也最永恆的真理。

“我眼裡的少爺就不是胡來的人。你心裡有秤,眼裡有路。”他頓了頓,似乎在竭力尋找更準確的詞句,這對他而言有些困難。

“這幾年,你不一樣了。從滬上回來就不一樣了。像是……魂兒裡換了個人,但又還是你。你要幹啥,俺看不清全貌,但俺知道,你不是為自己。這條命,”他抬手,粗大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結實的胸膛,“十幾年前也許就該隨著我爹一起死了,是少爺你給我了口吃的,從沒餓著我,走哪都帶著我,也是你後來帶俺走南闖北見世面,還介紹師父教俺真本事。這命,你要用,隨時拿去。你要蹚的路,刀山火海,俺走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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