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年關將近。
張家口外的官道上,一支車隊正在緩緩北行。二十多輛大車,拉車的多是騾馬,也有幾頭瘦骨嶙峋的駱駝——這種牲口耐寒耐飢,適合長途運輸。從外表看,這不過是普通的運糧隊:車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麻袋上還灑了些麩皮做偽裝。
但仔細看就能發現異常——車轍太深了。運糧食的車不會壓出這麼深的印子。
押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叫趙老四。他裹著件光板羊皮襖,皮毛已經禿了好幾塊,但很厚實。嘴裡叼著銅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眯眼看著前方白茫茫的雪原。他的臉被北方的風霜雕刻得溝壑縱橫,左眼角有一道疤,那是年輕時跟馬匪搏鬥留下的。
“四叔,還有多遠?”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問。這後生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很機警。他叫栓子,趙老四的遠房侄子。
“照這個速度,明天晌午能到赤峰。”趙老四吐出一口煙,煙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都打起精神,這趟貨要緊。過了前面的山坳,就是日本人設卡的地方。”
栓子點點頭,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硬邦邦的,是一把嶄新的“三零式”手槍,槍柄上還刻著編號。他又檢查了一下懷裡——有兩顆木柄手榴彈,用布包著,怕凍了拉火繩。
車隊在黃昏時分進了一個小村子。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幾戶人家,藏在山坳裡,不走到跟前根本發現不了。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站著個放哨的,看見車隊,打了個手勢——三長兩短。
這是暗號。
村子表面上看是個普通的窮山村,土坯房低矮破敗,炊煙裊裊。但實際上,這裡是秘密運輸網路的一個關鍵節點。村東頭的車馬店,掌櫃的是個瘸腿老漢,姓馬,大家都叫他馬瘸子。店裡平時冷冷清清,但後院很大,能停下三十輛大車。
“老馬!”趙老四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雪。
馬瘸子一瘸一拐地迎上來,也不多問,直接引到後院。漢子們開始卸車——表層的麻袋裡確實是糧食,玉米和高粱,但底下的木箱,卻沉得需要兩個人抬。
“輕點!”趙老四低聲呵斥,“裡面可是寶貝。摔壞了,咱們的腦袋加在一起都不夠賠。”
木箱被抬進地窖。地窖入口偽裝成柴房的地面,掀開木板,下面是個很大的空間,能容納上百箱貨物。藉著油燈的光,能看見箱子上用紅漆刷著的編號和標識:
“手榴彈-枚”
“子彈-發”
“82mm迫擊炮彈-發”
“炸藥-TNT,50公斤”
栓子負責清點。他識字不多,但數字認得清,跟著趙老四跑了半年,已經能看懂這些代號。他一邊點,一邊在小本子上記:手榴彈二十箱,子彈五十箱,迫擊炮彈十箱,炸藥五箱......
“這批是送到通化的。”趙老四和馬瘸子對賬,兩人蹲在油燈旁,頭湊得很近,“清單在這裡,你簽收。下一批正月十五出發,運火箭筒和噴火器,還有十門迫擊炮。”
馬瘸子在賬本上記了一筆,他的字歪歪扭扭,但寫得很認真。記完了,他抬頭問,聲音壓得很低:“前線準備得怎麼樣了?聽說鬼子在往鴨綠江邊增兵了?”
“都在準備。”趙老四也壓低聲音,“奉天、朝陽、通化、吉林......咱們的人已經滲透進去了。藥鋪夥計、鐵匠、車伕、甚至偽滿政府的職員裡都有咱們的人。等開春,這些傢伙就能派上用場。”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你也知道,現在送過去的都是輕武器。重傢伙——炮、機槍——還得等路修好了。聶總說了,最遲明年夏天,一定要把重武器運過去。只要他們敢踏入國境線,不付出點狗命是不行滴。”
馬瘸子沉默地點點頭。他的腿就是在礦上被鬼子的監工弄瘸的。他起初在遼陽開小店,鬼子故意找麻煩將他賴以生存的小店給砸了,還將他綁去煤礦做苦工,他想反抗結果就被打斷了腿。後來被一幫綹子土匪搶礦上的錢財時順手搭救出來了。他進去煤礦沒多久,婆娘與孩子也餓死在了逃難路上。
深夜,趙老四躺在車馬店的炕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炕燒得很熱,但他心裡有事。栓子睡在旁邊,年輕,累了,已經打起了輕鼾。
趙老四睜著眼,看著黑乎乎的屋頂。他想起了從前的歲月。
“四叔,你睡了嗎?”旁邊鋪上的栓子忽然小聲問,原來他也沒睡著。
“沒。”
“你說......咱們能贏嗎?”栓子的聲音很輕,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迷茫和期待,“鬼子有飛機、大炮、坦克......咱們......”
趙老四沉默了很久,久到栓子以為他睡著了。
“以前我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那時候我師傅還在,我問他:師傅,咱們啥前兒才能不受洋人和鬼子的欺負?師傅沒回答我,只是默默地看著天,一直看,一直看......”
他翻了個身,在黑暗中看著屋頂的椽子:“但現在我覺得,能贏。”
“為啥?”
“因為以前我們只是在逃避。”趙老四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像在宣誓,“現在我們所有人都在為保護自己努力著。以前洋人和鬼子侵略我們,政府都放棄抵抗,花錢了事兒;現在,有成千上萬的老百姓在為這場戰爭做準備。你看咱們這一路,多少個村子,多少個人,在幫咱們運這些東西?他們圖啥?不就是圖有一天,侵略者來了,咱們能有力量將他們趕出去麼!不打走這幫狼崽子,咱能過上安生日子嗎?”
栓子沉默了,然後輕聲說:“四叔,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