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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會面

2025-12-16 作者:鋰鹽黎深

實際上,在宋子文抵達西安城的整整三天前,盧潤東就已快馬加鞭地趕到馮大帥府邸,併成功找到了其中的三位關鍵人物——馮大帥、閻帥以及張學良。

他毫無保留地向這三位吐露了自己處理這次事件的真實內心想法,並與他們展開了一場極為深刻且全面的研討。然而,當話題逐漸轉向涉及國府、陝省、三位大帥的切身利益時,場面一度變得異常緊張而複雜。好在此時閻帥挺身而出,以其精明和敏銳的洞察力,成功幫助眾人敲定了最終的決策方案。

當閻帥眾人來到辦公樓下時,警衛們毫不猶豫地攔下宋子文及其三位同僚的所有秘書與侍從時,這突如其來的隔離,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孔祥熙臉上勉強維持的圓滑笑容。

宋子文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倏地投向引路的閻錫山。恰在此時,閻帥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並非歡迎的笑意,更像是一種精準計算後的、帶著冷冽鋒芒的嘲弄。他隨即轉身,手臂舒展,姿態熱絡卻又不失分寸地延請馮玉祥:“馮帥,您先請。” 緊接著,又自然地側身對張學良道:“漢卿,你我同行。” 三人竟不再理會身後被孤立的核心人物,談笑自若地徑直步入大樓門廳,將那四位來自權力中心的“貴客”晾在了這片無形的壓力場中。

孔祥熙掏出手帕,擦拭著光潔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胖乎乎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他看向宋子文,眼神裡交織著驚疑與探詢。陳果夫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警衛和已然消失的背影,試圖剖析這刻意羞辱背後的深層意圖。陳立夫則顯得更為不安,年輕些的面龐上洩露出一絲惶惑,他不自覺地朝兄長陳果夫靠近了半步,這是一個尋求支撐的本能動作。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沉重地落在了宋子文身上。他站在原地,西裝革履在西北略顯粗糲的風中紋絲不動,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指節,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秒懂了同伴們眼神中的無聲詰問——退,已無可能,身後是萬丈深淵;進,前方是龍潭虎穴,吉凶難測。短暫的沉默,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捏出水來。

最終,他喉結滾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無盡疲憊的嘆息,右手無奈地揮了揮,像是要驅散這令人窒息的氛圍。然後,他挺直了脊樑,那份屬於財政部長兼外交委員的矜持與決絕重新回到身上,毅然邁出了第一步,踏入了那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光線暗淡的門廳。孔、陳三人稍作遲疑,迅速低聲對各自被攔下的手下交代了幾句,便也魚貫而入,身影被大樓的陰影吞沒。

頂層的辦公室異常寬敞,厚重的絲絨窗簾半掩著,濾進來的陽光被切割成昏黃的光柱,浮塵在光柱中緩慢飛舞。空氣中瀰漫著上好龍井的清香,與若有若無的雪茄煙味、舊皮革、檔案紙張混合的氣息,構成一種獨特而壓抑的空間感。秘書悄無聲息地布好茶點,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厚重的實木門,那“咔噠”一聲輕響,如同落鎖,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片刻等待後,內側套間的門被推開。盧潤東緩步走出。他已換下可能沾染旅途風塵的衣物,一身寶藍色綢制長衫,質地柔軟,光澤內斂,卻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也透出一股與這辦公環境格格不入的、舊式文人的雅緻與疏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樑上那副橢圓的茶色水晶“蛤蟆鏡”,深色的鏡片完全遮蔽了他的眼神,讓人無從窺探其下隱藏的情緒。他徑直走向那張寬大厚重的棕色牛皮老闆椅,落座時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坐下後,他才微微抬頭,朝著早已落座的馮玉祥和閻錫山、張學良方向,隨意地招了招手,算是打過了招呼。自始至終,他沒有看宋子文等四人一眼,彷彿他們只是無關緊要的空氣。他順手端起秘書剛沏好的蓋碗茶,掀開杯蓋,慢條斯理地吹拂著浮在水面的茶葉沫子,那細微的“噓噓”聲,在落針可聞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也沒有絲毫客套的歡迎,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漠。直到感覺茶溫適口,輕呷了一口後,他才用空閒的左手,隨意地、甚至帶著點慵懶地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幾張空著的沙發椅,示意宋子文四人坐下。沒有言語,動作輕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宋子文依言坐下,感覺身下昂貴的皮質沙發冰冷而堅硬,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不再是流動的,而是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壓迫著他的呼吸。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這是一個試圖展現誠意與開放的姿態。他小心翼翼地選擇著詞彙,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盧先生,諸位帥座,”他開口,目光主要落在盧潤東那副隔絕了視線的墨鏡上,“關於潘、戴二位先生遭遇的不幸,我代表國府,深表痛心與歉意。此事性質極其惡劣,總裁聞訊亦極為震怒。我們此行,首要便是徹查真相,嚴懲兇徒,絕不姑息!給盧先生,給陝省各界一個明確的交代……”

他的話語不可謂不誠懇,姿態不可謂不放低。然而,他努力構建的溝通氛圍,在盧潤東一個輕微的動作下,瞬間土崩瓦解。就在宋子文語句稍頓,準備繼續闡述調查決心時,盧潤東彷彿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語,只是極其自然地、輕輕轉動了一下老闆椅,將側影留給了宋子文,目光似乎透過茶色鏡片,投向了窗外西安城古老的天際線。

同時,他那隻骨節分明、修長卻帶著力量感的手,開始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面。篤……篤……篤……節奏單調而固執。另一隻手,則依舊平穩地端著茶杯。

宋子文後面準備好的話,一下子全被堵在了喉嚨口,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與慍怒,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下。這種徹底的、居高臨下的無視,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令人難堪。孔祥熙在一旁,雙手不安地搓動著,想開口幫腔,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陳氏兄弟則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盧潤東終於停止了敲擊,他微微側過頭,朝著閻錫山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一直穩坐釣魚臺,彷彿老僧入定般的閻帥,立刻心領神會。他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平和卻帶著分量:

“子文兄,諸位,”閻錫山的目光掃過宋子文四人,“口說無憑,感情用事也解決不了問題。盧先生遇事,向來講究證據。既然國府有意徹查,那麼,不妨先看看我們這邊查到的一些東西。” 他話語中的“我們這邊”,清晰地劃定了界限。

盧潤東沒有說話,只是用指關節,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辦公室門應聲而開,他的貼身秘書捧著一摞厚厚的檔案快步走入,徑直放在了閻錫山面前的茶几上。檔案的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紙,但裡面裝訂整齊的紙張邊緣已經微微卷起,顯示被反覆翻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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