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熊大領命而去,他深知盧潤東這次命令中蘊含的雷霆之威。在返回西安之前,他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調查力量,對徐溪燦進行了全方位的背景摸排和行為追蹤。所有的線索、人證、物證,最終都清晰地、無可辯駁地指向了那個坐在南京城中、做著升官夢的紈絝子弟。
徐溪燦,這個南京城裡典型的紈絝,靠著伯父徐恩曾的權勢,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他志大才疏,卻又極度渴望得到家族,尤其是那位手握權柄的伯父的認可,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是處的廢物。在年底一次徐氏家族的分紅聚會中,他偶然聽到徐恩曾與心腹私下議論西北局勢,言語間提到了常凱申本人對於盧潤東及背後勢力的微詞,其中充滿了“尾大不掉”、“難以制約”、“需想法掣肘”的牢騷和抱怨。
說者或許無心,但聽者卻自以為意。徐溪燦那顆被酒精和虛榮浸泡的大腦,立刻將這當成了“天賜良機”!他愚蠢地認為,伯父的抱怨就是南京政府對盧潤東的“殺心”,只是礙於身份和局勢不便親自出手。若是自己能暗中替伯父、替“黨國”除掉這個心腹大患,豈不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屆時,不僅伯父要對他刮目相看,整個南京官場,誰還敢小覷他徐大少爺?
這個愚蠢而瘋狂的念頭一旦滋生,便迅速吞噬了他本就貧瘠的理智。他利用徐家的關係和家族給自己的年底分紅,透過隱秘的黑市渠道,花費重金,僱傭了一夥在華北一帶頗有“名氣”的亡命之徒。他提供的,不僅有盧潤東的一些模糊行蹤資訊,還有透過特殊渠道搞來的、在當時極為罕見的配備了消音器的勃朗寧手槍,可謂“裝備精良”。
然而,這夥被他寄予厚望的“精銳”刺客,歷盡艱辛直到3月潛入陝省後,才真正體會到甚麼是銅牆鐵壁。盧潤東身邊的警衛力量,明哨、暗卡、流動哨,組織嚴密,反應迅速,其專業程度遠超這些江湖匪類的想象。他們在西安城外徘徊多日,別說接近盧潤東,就連其日常活動的核心區域都無法滲透,幾次嘗試性的靠近都差點暴露行蹤。
眼看任務無法完成,鉅額佣金就要打水漂,這夥悍匪也發了狠。他們不敢空手而回,既怕拿不到錢,也怕那個看起來背景深厚的僱主翻臉滅口。於是,他們退而求其次,將目標轉向了盧潤東派往河北、山西等地的基層幹部。在這些匪徒看來,刺殺這些正在推行“聚村”政策、組織民眾興修水利、分發賑災糧食的“重要幹部”,同樣能重創盧潤東的勢力,造成足夠的混亂,回去也好交差,至少能拿到部分報酬。
於是,悲劇在4月下旬河北安國和山西屯留的鄉間小道上相繼發生。戴克敏和潘忠汝,這兩位深受當地百姓愛戴的年輕幹部,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遇了這夥專業殺手的伏擊。儘管身邊的警衛和聞訊趕來的群眾奮力保護,兩人仍倒在血泊之中,身中數彈。萬幸的是,刺殺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救治得以迅速展開。經過當地醫院和隨後趕到的西安醫療隊的全力搶救,兩人的性命最終保住了,但傷勢極重,失血過多,肺部、肝臟等臟器也受到嚴重損傷。主治醫生明確表示,他們需要經歷漫長而痛苦的恢復期,短期內根本無法工作,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後遺症。
這一切的根源,竟然只是源於一個紈絝子弟愚蠢透頂的、為了證明自己的瘋狂臆想!
當張熊大將這些調查與審訊的最終結果,連同徐溪燦透過中間人僱傭殺手的確鑿證據(包括資金往來記錄、中間人的口供、以及殺手的指認),完整地呈報給盧潤東時,盧潤東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再憤怒,也沒有立刻採取任何激烈的行動。他只是讓張熊大將所有證據整理封存,同時加派了內部安保力量,特別是對重要幹部和科研技術人員的保護等級提升到最高。
他將戴克敏和潘忠汝轉入守衛最森嚴的軍醫院特護病房,抽調最好的醫生和護士組成醫療小組,用上能搞到的最好的藥品,下了死命令必須讓他們康復。他親自去醫院探望了一次,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兩位愛將,他在床邊站了許久,只是輕輕替他們掖了掖被角,然後默默離開。
他沒有就此事再向南京方面發出任何一封抗議電報或打一個電話。與陳立夫關於行程安排的對接照常進行,與孔祥熙、陳果夫關於物資代理銷售的細節磋商也仍在繼續,彷彿那場發生在千里之外的刺殺從未發生過。
然而,所有核心層的人員都能感受到,盧潤東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息變了。以前是銳意進取中帶著審時度勢的謹慎,現在,則多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和一種隱而不發的決絕。他處理公務時更加沉默,眼神偶爾掃過地圖上南京的方向時,會閃過一絲極寒的光。
這種沉默,比任何暴怒的咆哮都更具壓迫感。它像一塊巨石,壓在知情者的心頭,也像不斷積聚的烏雲,預示著更猛烈的風暴。
距離蔣介石預定抵達西安的日子,只剩下最後五天。
西安古城牆在夕陽的餘暉下呈現出一種沉鬱的赭紅色,街道上車馬依舊,籌備迎接考察的各項工作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已然開始湧動。盧潤東的沉默,並非退縮或忍讓,而是在積蓄力量,等待著那個最致命、也最合適的反擊時刻。他要用事實告訴所有人,觸碰底線的代價,究竟是甚麼。
西安的夏夜,熱浪使人有些昏昏欲睡。陳立夫坐在書桌前,就著昏黃的檯燈,審閱著明日與西北工業代表團談判的要點。窗外,古城牆的輪廓在月色下顯得格外肅穆,偶有巡夜計程車兵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試圖將連日的疲憊驅散幾分。協議條款爭執不下,雙方都在字句間寸土必爭,耗費的心神遠超他最初的預計。
就在他準備歇息時,書房門被急促地敲響,未等他回應,機要秘書王念忱已推門而入,臉上是全無血色的驚惶。
“部…部長,和我們對接的劉老闆送來的信!”隨從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將一份信紙遞到陳立夫面前。
陳立夫微微蹙眉,對下屬的失態有些不滿,然而當他目光掃過電文內容時,那不滿瞬間凍結,繼而化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電文很短,卻字字驚心:“盧部要員戴、潘二人,於昨日分別在晉省、豫省的聚村、水利工地返程途中,遇職業槍手伏擊,身中數彈,幸得隨從迅速反擊援護才未被擊殺。”
“哐當——”陳立夫手邊的紫砂茶杯脫手墜落,在地板上炸開一團深色的汙跡和碎片。他卻渾然未覺,只是死死盯著那幾行字,彷彿要將紙張燒穿。
戴、潘二人,是盧潤東麾下極得力的干將,一位負責賑濟冀魯豫災荒興修水利,一位主持晉省聚村,都是深入民間、務實苦幹之人,在西北民間聲望頗隆。更重要的是,他們是盧潤東的左膀右臂,是盧氏經營西北的核心班底成員。
誰幹的?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陳立夫。在委員長即將蒞臨陝省考察,國府與西北勢力關係微妙,合作與對抗並存的關鍵時刻,發生如此惡性事件,其引發的風暴足以撕裂一切脆弱的平衡。
他感到一陣眩暈,手腳瞬間冰涼,那種俗稱“麻爪了”的感覺,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扶著桌沿,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此事絕非尋常刑事案件,背後必然牽扯極深。他必須立刻找到兄長果夫和孔祥熙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