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入海口的晨霧尚未散盡,一艘漆成雪白的美國籍郵輪 “華盛頓號” 正緩緩駛離吳淞碼頭。船身長達百米,三根粗壯的煙囪裡吐出淡灰色的煙柱,在海風中拉成細長的飄帶,宛如一條鋼鐵巨鯨劈開泛著粼粼波光的海面。甲板上攢動的人影裡,我扶著頂層的雕花欄杆,黑色長風衣的下襬被海風掀起,露出裡面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馬甲。
海風帶著溼氣吹拂著我略顯蒼白的鬢角,卻拂不去眉宇間那絲沉凝。“在想甚麼?” 李若薇走到他身邊,淺灰色的連衣裙外罩著件米白色針織開衫,海風拂亂了她鬢角的碎髮。她伸手將被風吹起的圍巾繫緊,指尖不經意間觸到我微涼的手背。
我身邊依偎著妻子李若薇,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外罩薄呢開衫,烏黑的髮髻襯得她脖頸愈發纖細。她安靜地望著遠處海面的波光粼粼,目光溫潤,只是搭在欄杆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我轉頭看她,晨光在妻子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在數煙囪。你看,美國人造的船就是紮實,光這龍骨結構就不是誰都可以做出來的。” 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甲板下方湧動的人潮,“一千兩百個學生,五十個護衛……”
目光投向舷梯的方向。那裡,人流正緩慢而有序地移動著。主體是一千兩百名年輕的留學生,臉上混雜著離鄉的忐忑、對未來的憧憬,以及長途遠航的倦怠。
他們穿著各異,有的西裝革履,有的長衫布鞋,揹著簡單的行囊,在護衛們和船方人員的引導下,略顯擁擠地進入這艘承載著無數期望的鋼鐵方舟的船艙。
我的目光穿透紛亂的人影,精準地落在幾個關鍵節點上。靠近舷梯入口處,一個身高近兩米的鐵塔般壯漢正叉開雙腿站著,像一尊門神。他臉龐粗糙,顴骨高聳,一道陳年舊疤斜斜劃過左眉,讓原本就稱不上週正的五官更顯兇悍。
他叫宋老驢,此刻正瞪著一雙牛眼,粗聲大氣地指揮著幾個護村隊員維持秩序:“都排好!排好!擠個球!再擠把你娃扔海里喂王八去!”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面前一個瘦弱學生的臉上。學生們大部分被他吼得噤若寒蟬,隊伍瞬間規矩了不少。
稍遠些,在學生們進入船艙必經的廊道轉角陰影裡,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是另一個同樣魁梧的身影——張熊大。他比宋老驢還高出寸許,肩膀寬闊得驚人,沉默得像一塊礁石。
他很少開口,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小眼睛卻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流縫隙,任何異常的停留、眼神的閃躲,似乎都逃不過他無聲的審視。
一個學生因為行李帶子鬆了,蹲下身想整理,張熊大看似無意地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擋在了一個試圖從側面快速插隊、眼神閃爍的男人面前。
那男人一愣,對上張熊大毫無表情的臉,訕訕地退回了隊伍。張熊大這才微微側身,讓出通道,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如同呼吸般自然。
在他們身後,還有幾十道精悍的身影散落各處,如同無形的羅網。根據地,他派來的十一名精幹警衛,由眼神銳利、動作乾淨利落的楊梅生領著,主要控制著頂層我們夫婦倆及核心人員所在的艙室區域。
而來自陝省護村隊的三十名整訓精英,則在隊長龐玉德沉穩的指揮下,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留學生集中的中層艙室通道口和所有通往甲板的要害位置。
他們穿著樸素的土布衣裳,神情肅穆,腰桿挺得筆直,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或袖口,那裡藏著短槍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張力,與平靜的海面形成詭異的對比。
“老陳倒是會訓練人。” 李若薇輕笑,“去年六月到現在,把這倆莊稼漢子練成了門神。”
“老陳說了,這倆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徒弟。” 我想起出發前夜,老陳叼著菸捲拍著宋老驢的肩膀,“老驢,你家少爺要是少了根頭髮,我就讓你去黃浦江裡餵魚。” 當時宋老驢梗著脖子應承,張熊大卻默默往腰間塞了把磨得鋥亮的短刀 —— 那是他爹傳下來的殺豬刀,後來被老陳改成了便於藏在袖管裡的短匕。
甲板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圍在一起爭執,其中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生正激動地揮舞著手臂:“馬列主義在歐洲早就過時了!我們去法國是學實業救國的!”
“放屁!” 穿粗布褂子的男生漲紅了臉,“沒有主義指導,機器造得再好也是給洋人當奴才!”
我眉頭微蹙,戴眼鏡的男生叫沈文軒,是金陵大學的高材生,檔案裡寫著父親是國民政府財政部的科員 —— 老陳在篩選名單時特意把他留了下來,用紅鉛筆在旁邊寫著:“國府安插的釘子,監視學生思想動向,不足為懼。”
“別管他們。” 李若薇輕輕按住他的手,“老陳說過,這種角色就是跳樑小醜,真到了節骨眼上,跑得比誰都快。”可我心中絲毫沒放鬆警惕。
“別急。” 我握住妻子的手,掌心溫熱,“讓他們先蹦躂。等過了臺灣海峽,有的是機會收拾他們。”海風驟然強勁起來,帶著鹹腥和自由的氣息。蔚藍取代了渾濁的黃色,天空顯得格外高遠。
宋老驢帶著根據地來的楊梅生和陝省護村隊隊長龐玉德,將學生們集中在三、四層艙室,又在通往頂層的樓梯口架起了簡易的崗哨。楊梅生腰間別著的駁殼槍,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學生們最初的興奮和離愁被單調的航行和輕微的顛簸所取代,艙室裡更多的是交談、看書和暈船的低吟。護衛們則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宋老驢帶著龐玉德,像兩座移動的堡壘,定時巡視著留學生居住的兩層艙室,尤其在夜晚,通往甲板的幾處樓梯口更是重點佈防,嚴禁學生隨意走動,更不許靠近頂層區域。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我和李若薇時常在頂層甲板散步。這裡視野開闊,海天一色。然而,當郵輪沿著中國海岸線南下,經過臺灣海峽附近時,盧潤東的腳步停了下來。他扶著冰涼的欄杆,身體繃得筆直,目光死死地投向東南方向的海平線。
第二日夕陽西沉時,郵輪駛過臺灣島。遠處的島嶼輪廓在薄霧和水汽中若隱若現。視力極佳的盧潤東,清晰地看到了那面刺目的旗幟——血紅的底色上,一輪慘白的旭日。它像一塊醜陋的膏藥,貼在那片本應屬於祖國的美麗島嶼上,在風中獵獵招展,無聲地宣告著侵略者的存在。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冰冷的刺痛感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比海風更冷,更銳利。他的手指緊緊扣住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耳邊彷彿響起了那片土地上無聲的呻吟與哭泣。
此時我胸口的五星海棠竟兀自滾燙起來,我深知它是在告誡我切勿忘卻那穿越前都未能消解的苦痛與恥辱。未穿越前,爺爺每日準時準點的凝視著電視臺裡的海峽兩岸,口中喃喃自語:“若我死前臺灣能夠回歸那就好了,我用自己的養老金去看一眼那書上寫的日月潭……”
李若薇感受到了我身體瞬間的僵硬和散發出的寒意,她擔憂地靠近,冰涼的手指覆上他緊握欄杆的手背。
“潤東……”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沒有回頭,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低沉得如同悶雷:“看見了嗎,若薇?那面旗……”我的目光彷彿要將那面旭日旗燒穿,“終有一天,我要親手把它扯下來,踩在腳下!”海風猛烈起來,吹亂了我的頭髮,也吹散了我低沉卻無比堅定的誓言。
那面遙遠的旗幟,像一個無聲的烙印,深深刻在了這次遠航的起點,預示著前路絕非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