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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出發歐洲2

2025-12-16 作者:鋰鹽黎深

五月的黃埔江畔,空氣裡漂浮著黃浦江特有的鹹腥與碼頭貨物的混雜氣息。我站在租界洋房的陽臺上,手指間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香菸,目光穿過外灘那些各色西洋風格的建築輪廓,落在江面上那些飄揚著各國旗幟的輪船上。

少爺,陝省……那邊的人到了。宋老驢在身後輕聲提醒,聲音裡帶著幾分警惕。

我掐滅菸頭,轉身時已經換上了一副從容的表情。當我走到一樓大廳時,五十個精壯漢子整齊地站在庭院裡,清一色的短打裝扮,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是武器。他們面板黝黑,眼神銳利如鷹,站姿雖不似正規軍那般刻板,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為首的那人向前一步,腳跟併攏,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盧先生,贛閩根據地特務連連長楊梅生向您報到!奉命令,特率十九名精銳戰士護送先生赴歐考察!

另一人也向前一步,立正行禮:“盧先生,渭北護村隊整訓總隊副隊長龐玉德向您報到!奉唐總隊命令,率領二十九名精銳骨幹護送先生赴歐考察。”

我心頭一熱,認出這是去年在家鄉時有過一面之緣的護村隊整訓部幹事。我快步走下臺階,握住龐玉德、楊梅生那佈滿老繭的手:勞煩大家掛念了,也辛苦同志們了。這一路山高水長,盧某何德何能……

先生言重了。楊梅生壓低聲音,委員特別交代,先生此行關係民族未來,萬不能有閃失。這四十九人,三十名來自陝省各村護村隊的整訓好手,十名是紅軍……警衛連的偵察尖兵,還有九人是湘贛閩根據地調來的特科人員,都經過特別訓練……

我的目光掃過這些面容堅毅的戰士,注意到他們雖然著裝樸素,但每個人都透著一股精幹之氣。我胸口的五星海棠微微發燙……。

安排同志們住下吧,明天一早就出發。我對宋老驢吩咐道,隨即轉向楊梅生,楊連長,請隨我來書房,有些行程細節需要商議。

上樓時,我的餘光瞥見妻子若薇站在二樓的轉角處,她穿著淡青色的旗袍,手裡攥著一塊繡花手帕,眼中滿是憂慮。我衝她微微一笑,做了個放心的手勢。

書房裡,楊梅生從貼身的衣袋裡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委員讓親手交給先生。

我拆開信封,熟悉的筆跡躍入眼簾:

潤東:此去歐洲萬里,汝肩負民族復興之重任,吾等無法隨行,唯精選人員相護。彼等皆百戰餘生,忠誠可靠,可盡託性命...滬上之事不必掛懷,虎穴三傑已就位,必保後方無虞...

信紙在我手中微微顫抖。我想起他後來寫的詩:小小寰球,有幾個蒼蠅碰壁。嗡嗡叫,幾聲淒厲,幾聲抽泣。螞蟻緣槐誇大國,蚍蜉撼樹談何易。正西風落葉下長安,飛鳴鏑。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他還好嗎?我折起信紙,輕聲問道。

楊梅生神色一黯:上月感染風寒,卻仍堅持工作。臨行前他特別囑咐,絕不能讓先生知道。

我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明日行程如何安排?你們有沒有跟玄真、老陳他們商量過?

商定好了。明日上午八時出發,留學生隊伍先行登船。先生與夫人由我們護送登船。法租界巡捕房已打點妥當,英國領事館也派了便衣在碼頭警戒。楊梅生從靴筒裡抽出一張手繪碼頭地圖,上面詳細標註了各個崗哨位置和應急路線。

兩人又商議了航程中的安保細節,尤其是排除掉那幾個暗子的事情,直到宋老驢敲門說晚餐已備好。

次日清晨,黃浦江上籠罩著一層薄霧。我站在穿衣鏡前,若薇為我整理西裝領帶。這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是特意為今日準備的,配上我挺拔的身姿,活脫脫一位留學歸來的紳士模樣。

真沒想到,這才沒多久又得換地方。若薇輕聲說,手指在他領帶上流連。

我握住妻子的手:這次不同,是帶著使命去的。歐洲的工業、科技、教育,都是我們急需學習的。

若薇點點頭,從梳妝檯上取出一個錦囊掛在他頸間:媽祖廟求的平安符,貼身戴著。

樓下,護衛隊員們已經整裝待發。他們換上了統一樣式的深色中山裝,乍看像是隨行的秘書和僕役,只有細心觀察才能發現他們腰間不自然的隆起和眼中銳利的目光。

車隊緩緩駛向十六鋪碼頭。路上,我注意到每隔幾個路口就有看似閒逛的漢子向他們微微點頭——那是地下組織安排的暗哨。

碼頭上早已人頭攢動。二十多名留學生統一穿著藏青色制服,正在接受海關檢查。更遠處,各國領事館的旗幟在江風中獵獵作響,英國、法國、德國、美國的領事們帶著隨從站在專屬區域,不時向我這邊張望。

記住,自然一點。我低聲對身邊的楊梅生說,我們現在是正常的學術考察團。

隨著留學生隊伍開始登船,碼頭上的人群開始騷動。我挽著妻子若薇的手,從容地走向各國領事聚集的區域。

盧先生,祝您考察順利!我在倫敦的碼頭等你。英國領事老麥克第一個迎上來,操著流利的中文,大英帝國皇家學會、劍橋、牛津還有兩所紅磚大學都已經為您安排了接待。

法國領事杜美不甘示弱地擠上前:馬賽的造船廠、巴黎綜合理工學院期待您的到訪,我國教育部特別批准您參觀里昂最新型的機床工廠。

我面帶微笑,用熟練的外交辭令一一應對,告別儀式持續了近一小時。我的目光卻不時掃向碼頭邊緣——玄真和老陳站在那裡,身邊還有幾個看似閒散實則警惕的年輕人。

最後出現的居然是日本領事佐藤,他眯著眼睛打量我身後的護衛隊,意有所指地說:盧先生,我是大日本帝國駐滬領事佐藤尚武。您帶這麼多隨從,是擔心歐洲不安全嗎?

哦,佐藤先生啊!我不動聲色,這些都是我帶的留學生和助手,歐美之行需要整理合作協議和技術資料太多。

待各國領事散去,我終於能向老陳和玄真走去。走近了,他才發現玄真的眼眶通紅,這個平日鐵骨錚錚的道爺此刻像個委屈的孩子般彆著臉。老陳則一如既往地沉穩,只是消瘦的面容和眼底的血絲暴露了他的健康狀況。

都安排妥當了?老陳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

我點頭:五十人分三批登船,武器藏在醫療器械箱裡,海關已經打點好了。

保重身體。我們互相握住對方的手,感受到對方掌心異常的灼熱的同時說著同樣的話語。

老陳笑了笑,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我心頭一緊,卻被老陳用眼神制止了即將出口的關心。

走吧,別誤了船。老陳拍拍他的肩,轉身就走,背影挺拔如松。

玄真卻站在原地不動,他穿著那身藏青色的道門長衫,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我從未見過這位知心的好友如此失態。

怎麼,捨不得你家少爺?我試圖活躍氣氛,聲音卻有些發顫。

玄真猛地抬頭,眼中淚光閃動:你他孃的...一定要安全回來!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將玄真拉入懷中。這個平日裡嬉笑怒罵、劫富濟貧、好色成性的道爺,此刻在我懷裡渾身僵硬,像塊生鏽的鐵板。

替我去趟白雲觀。我在玄真耳邊低語,給全真祖師上柱香,求他們護佑中華。他頓了頓,又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們走後你就住回我那裡,有緊急情況隨時找老陳。

玄真的肩膀劇烈顫抖了一下,滾燙的淚水落在我的頸窩裡。我感到自己的眼眶也開始發熱,連忙推開玄真,故作輕鬆地說:少喝點酒,多看看姑娘。老陳那邊...多幫襯著點。

少爺,該登船了。宋老驢適時地提醒。

我點點頭,最後掃了一眼人群。在不起眼的角落裡,他看到了稼軒同志——那位著名的地下工作者,身邊站著兩個年輕人。三人看似閒散地站著,實則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警戒陣型。我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虎穴三傑,未來將在十里洋場掀起驚濤駭浪的人物。

走吧。我挽起若薇的手,頭也不回地向輪船走去。我不敢回頭,怕看到玄真通紅的眼睛,怕看到老陳遠去的背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

登船梯緩緩收起,輪船發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我和若薇站在甲板上,望著逐漸遠去的租界。黃浦江水在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像是無數雙揮別的手。

我們會回來的。我輕聲說,既是對若薇,也是對那片漸行漸遠的土地承諾,帶著希望回來。

當輪船駛到長江出海口,鹹溼的海風撲面而來。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未知的險阻,是諸多列強的傲慢和無視,是民族未來的強大基礎。但此刻,我胸中的火焰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熱——那是無數先烈用鮮血點燃的星火,終將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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