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獨立於現實之外、由時空道則臨時構築的靜謐異空間中。
顧臨淵慵懶地斜靠在一張由暗金色不明材質鑄成、雕琢著天魔皇紋路的王座之上。他翹著二郎腿，一隻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另一隻手則端著一杯熱氣嫋嫋的靈茶，茶香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沁人心脾。
王座下方不遠處，孟先覺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雙目微閉，臉上還殘留著幾分離開炎殿時的“大義凜然”與“憂世情懷”，整個人卻如同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一動不動——顯然還在幽夢編織的深度“神遊”幻境裡沒出來。
幽夢的身影如同水墨般在王座旁緩緩浮現，她對著顧臨淵嫵媚一笑，伸出纖纖玉指，對著孟先覺的方向輕輕一點。
啵~
一聲如同氣泡破裂般的輕微聲響。
孟先覺身體一震，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起初，他眼神還有些茫然和恍惚，彷彿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不知今夕何夕。但很快，他看清了周圍陌生的環境，以及王座上那個似笑非笑、氣質與之前在炎殿時截然不同的顧臨淵。
“這……這裡是？”孟先覺下意識地運轉靈力，卻發現周身彷彿被無形的枷鎖禁錮，那浩瀚的功德金光雖然依舊護體，卻也無法助他掙脫這片空間的束縛。他心頭一沉，臉上強自鎮定，看向顧臨淵：“顧……顧神子？你這是何意？為何將孟某帶至此地？莫非……是那異界入侵者已然潛入，神子發現了甚麼端倪，需要秘密商議？”
他還試圖用“正義”的理由來解釋眼前的詭異狀況，努力維持著“聖賢”的體面。
顧臨淵聞言，差點沒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好傢伙，這腦補能力，不愧是搞教化的，臨場編劇本的速度一流啊！
他慢條斯理地嚥下茶水，將精緻的茶杯輕輕放在王座扶手的凹槽裡，這才抬眼看向孟先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帶著濃濃譏誚意味的笑容。
“孟先生，別緊張，也別瞎猜。”顧臨淵語氣輕鬆，彷彿在和老朋友聊天，“沒甚麼特別的意思，就是突然對你這個人，和你做的事情，產生了一點小小的……好奇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託著下巴，眼神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藏品：“所以，想把你‘請’過來，咱們關起門來，好好談談心，深入交流一下。”
孟先覺被顧臨淵這赤裸裸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慵懶卻又極度危險的氣息，與他之前所見的“謙遜有禮隱世神子”判若兩人。他定了定神，努力維持著風骨：“不知神子想談甚麼？孟某平生所為，光明磊落，皆是為了教化世人，普傳大道，並無不可對人言之處。”
“哦？普傳大道？”顧臨淵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好笑的事情，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尾音拉得長長的，充滿了玩味。
“對啊！”孟先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腰板都挺直了些，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悲天憫人、捨我其誰的表情，“孟某畢生所願，便是將我雲渺界大道真意，廣為傳播，開啟民智，助萬千修士明悟己道，這有何不妥？”
“妥，當然妥，太妥了。”顧臨淵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然後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尖銳如刀，“不過呢，本神子有個小小的問題，實在想不明白，還望孟先生解惑。”
他伸出食指，對著孟先覺虛點了點：“你說你要‘普傳大道’，要‘教化世人’……那請問孟大聖賢——”
顧臨淵嘴角的譏誚笑意擴大，聲音也冷了下來：
“你為甚麼，從來不去教化那些最需要‘大道啟蒙’、最缺乏修煉資源的——底層修士呢？”
“呃……”孟先覺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我……我……”
顧臨淵根本不給他組織語言狡辯的機會，身體往後一靠，重新翹起二郎腿，用一種“我已經幫你想好答案了”的、帶著濃濃嘲諷的語氣，慢悠悠地接了下去：
“你‘我’甚麼？是‘我’沒想到？還是‘我’沒時間？或者‘我’覺得他們資質太差教了也白教？”
他每說一句，孟先覺的臉色就白一分。
“得了吧，孟先生。”顧臨淵嗤笑一聲，擺了擺手，彷彿在驅趕甚麼令人厭煩的蒼蠅，“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甚麼聊齋啊？”
“讓本神子來替你回答吧，保管比你自己想的都透徹！”
顧臨淵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怕。”
“你怕甚麼？你怕你真的去大規模教化底層修士，傳授他們真正有用的修煉知識，打破他們思想上的枷鎖，會觸犯那些壟斷了高階功法、優質資源、以及‘天才’解釋權的大勢力的根本利益！”
“你今天教一個散修如何正確引氣入體，明天可能就有一個小宗門因為你教的法子比他們的祖傳功法效率高那麼一點點而記恨你。你今天指點一個寒門子弟認清自身天賦方向，明天可能就有一個世家因為你‘多管閒事’、動了他們預定好的‘人才儲備’而給你穿小鞋。”
“你孟先覺，看似德高望重，人人敬仰，但說到底，你遊走於各大勢力之間，靠的是‘調和’、‘說好話’、‘給面子’，而不是‘掀桌子’！你真敢動他們的蛋糕，你看看那些對你客客氣氣的殿主、教主、宮主、家主們，還會不會給你好臉色？你那‘萬邪不侵’的功德金光，擋得住明槍，防得了遍佈雲渺界每個角落的暗箭和軟刀子嗎？”
孟先覺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口最虛的地方。
顧臨淵伸出第二根手指，笑容越發冰冷：
“第二，你也不想。”
“你為甚麼不想？因為教化那些掙扎在修煉最底層、為了幾塊下品靈石都要搏命的修士，沒有收益啊！不，不僅沒有收益，還是純純的賠本買賣！”
“他們能給得了你甚麼？微薄的感激？幾句不值錢的稱讚？還是他們自己都朝不保夕的那點破資源？”
“哪像你現在這樣，遊走於頂尖勢力之間，當他們的‘座上賓’，喝的是頂級靈茶，聽的是奉承恭維，解決一兩個不痛不癢的‘糾紛’，就能收穫大把的‘人情’、‘聲望’，以及實質性的‘謝禮’！”
顧臨淵猛地一拍王座扶手（沒用力，但氣勢很足）：
“所以你孟先覺，看似胸懷天下，實則精得跟猴一樣！你所謂的‘教化’，不過是精準投放的VIP高階定製服務！專門服務於那些已經站在山頂、只需要一點‘心靈按摩’和‘理論包裝’的既得利益者！”
“用一些‘正確但無用’的大道理，換取他們的尊重、地位、資源，以及……那讓你安身立命、甚至能讓你在帝境大佬面前都挺直腰板的——海量功德！”
顧臨淵身體前傾，盯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彷彿被扒光了所有遮羞布的孟先覺，一字一頓地總結道：
“怕得罪既得利益集團，所以不敢動真格。”
“嫌底層沒有油水可撈，所以壓根不想費力氣。”
“於是你就舒舒服服地、道貌岸然地，一直行走在各大勢力之間，靠販賣‘心靈雞湯’和‘道德牌坊’，為自己賺取實實在在的利益、地位和聲望！”
“孟大聖賢，本神子這番閱讀理解……”
顧臨淵重新靠回王座，端起茶杯，吹了吹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慵懶，卻字字誅心：
“做得……還到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