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淵那溫和卻帶著莫名壓力的目光,在梨花帶雨的柳芊兒和挺直脊背的蘇清心之間緩緩掃過。
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困惑”,彷彿真的只是在虛心求教此界的風土人情和道德規範。
“諸位的意思,本神子稍微總結了一下,”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大師姐蘇清心,是聖人境。這位小師妹柳芊兒,是破空境。”
“所以,按照你們的道理,大師姐無論這株千年冰心雪蓮是不是自己歷經艱險、親手獲得的,都‘應該’、‘必須’、‘理所應當’地讓給這位更需要它的小師妹。只因為——大師姐修為更高,而‘同門之間應該友愛互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剛才附和得最大聲的弟子,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本神子初來乍到,對此界風俗瞭解不深……請問,我沒理解錯吧?”
那些弟子被他目光一掃,不知為何心頭一凜,但想到自己佔據的“道德高地”,又想到柔弱無助的柳師妹,頓時底氣又足了,紛紛挺起胸膛,齊聲附和:
“顧神子明鑑!正是此理!”
“長幼有序,強者護弱,乃我輩修士應有之義!”
“大師姐本就該讓著小師妹!”
聲音整齊,理直氣壯,彷彿在背誦某種不容置疑的真理。
顧臨淵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甚至還帶了點“受教了”的感慨:“原來如此,貴界的‘友愛互助’,竟是這般詮釋,果然……別具一格。”
他話鋒突然一轉,語氣變得更為循循善誘,彷彿真心在為“友愛互助”的偉大事業添磚加瓦:“那麼,既然大師姐如此深明大義,主動(或被迫)禮讓同門,彰顯了高尚情操……作為受益方的同門,以及倡導此風氣的諸位,是不是也該有所表示,給予大師姐一些‘獎勵’或者‘補償’呢?”
他眨眨眼,顯得十分真誠:“畢竟,‘友愛互助’這四個字裡,不是還有‘互助’二字嘛。總不能只讓一方‘友愛’地付出,另一方只是‘被助’地接受吧?那豈不是成了單方面的索取?這恐怕……有違‘互助’的本意吧?”
剛才還附和得震天響的修士們,瞬間像是集體被掐住了喉嚨。
“呃……”
“這……”
“獎勵?補償?”
他們面面相覷,張了張嘴,卻發現平日裡無比順滑的道德綁架話術,此刻竟然有點卡殼。腦子裡那套“強者就該無條件讓著弱者”、“師姐就該照顧師妹”的單執行緒邏輯,突然被塞入了一個“弱者/受益方也該反饋”的逆向指令,CPU直接過載,冒起了青煙。
互助?還要他們給大師姐東西?這……這劇本里沒寫這段啊!
看著那群人啞火、眼神飄忽、額頭冒汗的窘迫樣子,顧破軍差點沒憋住笑出聲,趕緊用咳嗽掩飾。高啊,老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你們的“道德”邏輯,反將你們一軍!
顧臨淵臉上的“困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帶著淡淡譏誚的冷笑。
呵,跟我玩道德綁架?
本神子縱橫諸天,收割氣運之子的時候,你們這套路,都是被我反向收割的養料!
他上前一步,周身那股原本內斂的尊貴氣度微微散發開來,雖然刻意壓制了境界威壓,但久居上位的無形氣場,依舊讓殿內眾人感到呼吸一窒。
“如果,”顧臨淵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敲在那些弟子心頭,“你們真的認同‘強者因該禮讓弱者、並應因此獲得讚譽’這套道理……”
他手腕一翻,掌心之中,氤氳的寒氣驟然瀰漫開來,一顆通體晶瑩如最純淨的藍水晶、內部彷彿有雪花緩緩飄落、散發著令人靈魂都為之一清的磅礴靈氣的果實,出現在他手中。
萬年冰晶果!
比那千年冰心雪蓮不知珍貴多少倍的頂級冰屬性聖藥!對修煉冰系功法的修士而言,堪稱無價之寶!其散發出的純粹道韻,讓在場所有冰靈根或修煉寒屬性功法的修士,都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口水,眼神發直。
“那麼,”顧臨淵託著那顆萬年冰晶果,目光平靜地看向蘇清心,語氣帶著一種“我欣賞你,所以賞你的”淡然高傲,“本神子,作為一個欣賞蘇清心‘禮讓’美德的外人,也願意聊表心意,賜下這顆萬年冰晶果,以彰其德。”
他頓了頓,目光似笑非笑地轉向那些已經目瞪口呆、腦子徹底宕機的崑崙弟子,尤其是那幾個剛才叫得最歡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詰問:
“我一個外人,尚且因為看重‘友愛互助’的美德,而拿出萬年聖藥作為‘表彰’!”
“你們——這些口口聲聲將‘同門友愛’、‘強者護弱’掛在嘴邊,與蘇清心朝夕相處、受她(理論上)庇護關照的同門師兄弟姐妹們……”
“難道,不該拿出比我這‘外人’更珍貴、更誠心的‘獎勵’,來真正‘彰顯’你們所推崇的‘友愛互助’精神嗎?!”
“這才叫真正的‘互助’,不是嗎?”
話音落下,整個清心殿,死一般寂靜。
只有萬年冰晶果散發出的絲絲寒氣,以及顧臨淵那平靜卻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在空氣中流淌。
那些弟子們的臉色,瞬間五彩斑斕,從紅到白,從白到青,又從青到紫。
獎勵?比萬年冰晶果更珍貴?我們哪兒有啊?!
不給?那豈不是自己打臉,證明剛才那套“友愛互助”的說辭純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甚至是為掠奪找藉口?
給了?拿甚麼給?傾家蕩產也拿不出啊!而且憑甚麼啊?!
柳芊兒也傻眼了,眼淚都忘了流。這……這跟她預想的劇本不一樣啊!這兩位殿下,難道不應該是被她楚楚可憐的樣子打動,然後主持公道把雪蓮判給她,順便對她留下深刻印象嗎?怎麼……怎麼反而給蘇清心送起大禮,還逼著師兄師姐們一起“大出血”?
蘇清心同樣愣住了,她看著顧臨淵手中那枚珍貴無比的萬年冰晶果,又看了看那些面如土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同門,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波動。
殿主也懵了,他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處理弟子糾紛”的經驗,在此刻完全不夠用了。這位顧神子……不按常理出牌啊!這哪是仲裁,這是直接掀桌子,還把桌布塞到所有人嘴裡,問他們好不好吃!
顧臨淵好整以暇地收回託著冰晶果的手,任由那誘人的寶光在指間流轉,目光掃過全場,嘴角那抹譏誚的冷笑越發明顯。
跟我玩道德綁架?
那就讓你們嚐嚐,甚麼叫做——
“頂級玩家的理解與操作,直接讓平民局原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