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這是一個陳莽很久沒有面對的詞。
忘了從甚麼時候開始了,他的世界就是餓了就吃,擋路就推開,來犯就打死。
一切都可以用一雙拳頭解決。
可現在,一個看不見的敵人,用一個無辜者的性命和整座堡壘的脊樑,給他出了一道題。
一道他必須回答的選擇題。
A,或者B。
救人,放走兇手。
追兇,人死,堡壘的龍骨支柱斷裂。
那尖銳的笑聲還在環形空間裡迴盪。
“滴答……滴答……”
虛空炸彈的脈動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每一次收縮與膨脹,都像是在為那名工程師,為整座天穹堡壘,敲響喪鐘。
陳莽沉默地站著。
說不緊張是假的。
這不是面對面的廝殺,沒有咆哮的異獸,沒有具象的敵人。
因為這次是陳莽實實在在地揹負了起了人們的生命。
他們之中,有引路的,有提攜自己的前輩,有看好自己的戰友,有無數對自己抱有期待的人。
陳莽此刻甚至能感覺到,在某個未知的角落,有一雙眼睛正饒有興味地盯著他,欣賞著他可能會露出的猶豫、掙扎、或是痛苦。
那是一種將獵物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病態的愉悅。
陳莽高大的身影,在龍骨支柱投下的巨大陰影中,一動不動。
時間在流逝。
指揮中心裡,炎帝燃燒著生命鑄就的光芒,也無法照亮此處的黑暗。
遠處的通道深處,那根被他鎖定的,屬於兇手的“線”,正在變淡。
“怎麼了?英雄?”
“很難選嗎?”
虛空小丑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誇張的關切和不加掩飾的嘲弄。
“是不是覺得,無論選哪一個,都像是在親手殺死另一樣東西?”
“嘻嘻……這種無力感,美妙嗎?”
陳莽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卻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從來不是英雄。
至少現在不是。
從東海港的碼頭,再到這天穹防線,他所做的一切,最初只是為了變強不被那些異能人瞧不起,後來是為了守護他在意的人。
他不懂甚麼大義,也不明白甚麼取捨。
他只知道,鎮嶽死了。
一個溫和厚重,將守護當做宿命的老兵,被眼前這個藏頭露尾的混蛋,用卑劣的手段抹殺了。
現在,這個混蛋還想逼著他,親手敲碎另一塊盾牌。
陳莽的胸膛裡,那股自鎮嶽隕落時燃起的怒火,此刻已經燒穿了理智的囚籠。
選擇?
他忽然想通了。
小孩子才做選擇。
他兩個都要。
“我兩個都要。”
陳莽終於開口。
他猛地抬起了自己的雙手。
嗡——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嗡鳴,在他的體內響起。
【洪荒熔爐】在此刻被催動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
在熔爐四周,四枚已經與他血肉、神魂徹底融為一體的古老符文,開始綻放出刺目的光芒。
青龍符文,纏繞著創生與毀滅的法則,發出震懾萬古的龍吟!
白虎符文,凝聚著庚金殺伐的極致,鋒銳之氣彷彿要撕裂宇宙!
朱雀符文,燃燒著焚盡虛無的烈焰,光與熱扭曲了時空!
玄武符文,承載著鎮壓諸天的厚重,萬法不侵,永恆不動!
四象鎮世功!
這門被古武世家列為禁忌的功法,在陳莽手中,早已超越了功法的範疇,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而此刻,他要做一件連這門功法的開創者,那位“武祖”,都未曾在功法上提過的事。
——獻祭!
以這四枚承載著至高法則的符文可能徹底消散為代價,去換取那超越一切規則的、剎那的“永恆”!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陳莽的身體內部。
那四枚璀璨到極致的符文上,同時出現了一道道裂痕。
磅礴、浩瀚、無法想象的本源力量,順著裂痕瘋狂湧出!
“嗯?”
暗處的虛空小丑,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驚疑。
但,太遲了。
陳莽的雙臂,猛然向兩側張開。
“四——象——鎮——世!”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毀天滅地的能量洪流。
整個世界,安靜了。
時間,被強行踩下了剎車。
那枚正在脈動的虛空炸彈,光芒凝固在了膨脹到一半的狀態。
龍骨支柱上,那些流轉不休的玄奧符文,靜止了。
空間中,虛空小丑那回蕩不休的譏笑聲,戛然而止,餘音被凍結在了空氣裡,變成了一幅無聲的畫。
就連光,都被定在了原地。
整個巨大的環形空間,連同一片廣闊的區域,都被拖入了一片絕對靜止的領域。
這是對“時間”這一至高法則踐踏與愚弄。
代價,就是陳莽體內,那四枚正在迅速變得暗淡、佈滿裂紋的符文。
它們正在崩解,化作最純粹的能量,來維持這剎那的“靜止”。
陳莽的臉色,也在這瞬間變得蒼白。
但他那雙燃燒著灰色終焉之火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在這片萬物皆寂的黑白世界裡,只有一樣東西還在“流動”。
那根指引著兇手方位的“線”。
它清晰無比地呈現在陳莽的視野中,延伸向通道的深處,指向一個原本空無一物的角落。
陳莽一步踏出,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沒有音爆,沒有氣浪,因為空氣都已經被“鎮”住,無法流動。
他穿過被捆綁的工程師身旁。
他穿過了那面畫著嘲諷塗鴉的牆壁,牆壁無聲地化作齏粉,卻又被領域的力量強行聚合在一起,保持著牆的形狀。
一秒。
僅僅一秒。
一處毫不起眼的陰影角落裡。
一道扭曲、模糊的人影,正維持著一個攤手的、看戲的姿態。
它的臉上,那副由能量構成的面具,還凝固著錯愕與不解。
它想不明白。
為甚麼它的“劇本”會失效。
為甚麼那個“同類”,沒有按照它寫好的去選。
他怎麼敢……
他怎麼能……
就在這時,一道陰影,籠罩了它。
虛空小丑那凝固的“思維”彷彿察覺到了甚麼,它那由能量構成的“眼球”,艱難地、一幀一幀地向上轉動。
它看到了。
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和一雙燃燒著灰色火焰的眼睛。
陳莽,就站在它的面前。
在這片被他親手創造的、絕對靜止的世界裡,找到了它。
陳莽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拳。
拳頭上,一如既往,沒有光,沒有火,沒有任何絢麗的特效。
只有純粹到極致,凝聚到讓靜止的空間都開始發出悲鳴的——力量。
“你……”
虛空小丑的意念,艱難地傳遞出一個字。
陳莽的回答,是死。
“終焉。”
轟!!!!!!
在這片絕對靜止的世界裡,這一拳,打出了“聲音”。
純粹的力量,蠻橫地撕裂了被“鎮”住的空間,撕裂了法則,將虛空小丑連同它所在的整個座標點,一拳轟了出去!
那道扭曲的人影,連同它臉上的錯愕,瞬間崩解成了最原始的粒子。
然後,連粒子,都被終焉的力量徹底抹平。
天涯海角。
我都會把你揪出來。
然後……
捏碎。
陳莽,兌現了他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