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去,別墅重歸寂靜。
林書瑤帶著那臺被她吐槽為“智商稅”卻死死抱在懷裡的按摩儀走了,臨走前,她深深看了陳莽一眼,那眼神裡有警告,有託付,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別樣情緒。
蕭辰也走了,他沒多說甚麼,只是將那杆漆黑長槍背在身後,槍與人彷彿融為一體,離開時的背影比來時更添了幾分銳利與沉凝。
蘇沐雪一步三回頭,抱著那盆“星光草”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直到專車消失在莊園的盡頭。
空曠的大廳裡,只剩下陳莽和那半座肉山。
海浪聲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沙灘,一下,又一下。
陳莽盤腿坐在落地窗前,沒有開燈,月光和星光是最好的照明。
他看著窗外那片倒映著星河的大海,腦子裡迴響著他們離去前的話語。
“我會把它的所有資料,都擺在你面前。”
“下一次,我需要有能與你並肩的資格。”
“不管你受了多重的傷,我都會治好你。”
他那顆被無盡戰鬥和吞噬填滿的心,似乎被這片溫柔的月光照進了一道縫隙。
縫隙裡,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生長。
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由遠及近,撕裂了海邊的寧靜。
幾道雪亮的車燈毫不客氣地直射進別墅大廳,晃得人睜不開眼。
幾輛顏色騷包的頂級跑車一個甩尾,囂張地停在了別墅門口。
車門開啟,走下來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下巴抬得快要與天平行的青年,他叫張超,東海市有名的富二代,他身邊的女伴畫著精緻的妝容,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指上鴿子蛋大的鑽戒。
“超哥,就是這兒?‘海之心’?嘖嘖,真被哪個土包子買下來了?”一個跟班酸溜溜地說道。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敢搶我看上的地方。”
張超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自己價值六位數的西裝領口,邁步走向別墅。
他們這群人,都是“雲頂天闕”的常客,平日裡自詡東海市最頂級的圈層。
“海之心”莊園被一個神秘人全款秒殺的訊息,昨天就在他們圈子裡傳遍了。
這讓他們既好奇又不爽,感覺自己的領地被一個不知名的外來者侵犯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進別墅,當他們看清大廳裡的景象時,全都愣住了。
巨大的空間裡空空如也,連一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
只有一個穿著普通運動服的男人,盤腿坐在地上,身前是……一座小山般的生肉?
“噗嗤。”
張超身邊的女伴Vivi沒忍住笑了出來,“超哥,這是甚麼情況?新主人行為藝術嗎?還是說……這是新請的廚子,正在準備食材?”
張超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最討厭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他上下打量著陳莽,眼神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喂,那個誰,”他用命令的口吻開口,“你們老闆呢?讓他出來,就說張超來拜訪。”
陳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海。
彷彿這群闖入者,不過是幾隻聒噪的夏蟲。
被如此無視,張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在這東海市,還從沒有人敢這麼對他。
“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他提高了音量,語氣中的不耐煩幾乎要溢位來,“甚麼素質!這‘海之心’的新主人也真是沒品,買得起豪宅,卻請這種不長眼的東西看門。Vivi,回頭我讓人查查,看看是哪個礦老闆,一點規矩都不懂。”
Vivi嬌笑著附和:“就是,一點品味都沒有,這麼好的房子,空著當倉庫嗎?還堆著這麼多生肉,好腥氣。”
陳莽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轉過頭,平靜的目光落在了張超身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古井無波,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被這雙眼睛注視著,張超後面的話莫名其妙地卡在了喉嚨裡,一股沒來由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剛剛從沉睡中被吵醒的洪荒巨獸。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西裝的身影連滾帶爬地從外面衝了進來,正是昨天接待陳莽的銷售經理。
他是特地過來送產權檔案的補充說明,順便想再瞻仰一下這位神人。
剛到門口,就看到張超那幾輛扎眼的跑車,心裡咯噔一下。
再衝進門,看到張超正指著陳莽的鼻子,經理的魂都快嚇飛了。
“張……張少?”
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但腳下沒停,直接從張超身邊衝了過去,然後在距離陳莽三步遠的地方,一個九十度的鞠躬,聲音都在發顫。
“陳先生!萬分抱歉!我不知道他們會來打擾您!我馬上讓他們滾!”
這一幕,讓張超和他的同伴們大腦直接宕機。
Vivi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裡的名牌包都差點掉在地上。
張超的眼珠子瞪得滾圓,指著陳莽的手指在半空中僵硬地顫抖:“王……王經理?你……你叫他甚麼?陳先生?他……”
王經理此刻只想把張超的嘴給縫上,他哭喪著臉,壓低聲音吼道:“張超你瘋了!這位就是‘海之心’的主人,陳先生!”
“主……主人?”
這幾個字像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張超眾人的天靈蓋上。
他們剛剛當著房子主人的面,嘲笑他的品味,侮辱他是廚子、看門狗,還說房子主人是沒規矩的土包子?
張超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慘白,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他想起了父親的警告,在外面有些人是絕對不能招惹的,那些人,一根手指頭就能讓整個張家灰飛煙滅。
眼前的這個男人,能隨手拿出近十億買下莊園,會是普通人嗎?
陳莽站了起來。
他沒有釋放任何氣勢,只是一個簡單的起身動作。
但在張超等人的眼中,彷彿是一座沉寂了億萬年的火山,緩緩甦醒。
無形的壓力籠罩了整個大廳,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滾燙的鉛水。
他們雙腿發軟,牙齒打顫,連逃跑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恐懼,是綿羊面對巨龍時的絕對顫慄。
陳莽看著他們,終於開口,只說了一個字。
“滾!”
聲音不大,卻像暮鼓晨鐘,在他們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下一秒,恐懼壓倒了一切。
“啊——!”
不知是誰先尖叫了一聲,整個群體瞬間崩潰。
他們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衝出別墅,爭先恐後地擠上跑車,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發動引擎,狼狽逃離了這個讓他們畢生難忘的噩夢之地。
王經理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西裝背後已經溼透。
陳莽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對那堆肉山伸出了手。
無形的炙熱再次出現,濃郁的肉香很快壓過了空氣中殘餘的廉價香水味。
他撕下一大塊外焦裡嫩的烤肉,一邊吃,一邊走回落地窗前,繼續看著那片永恆不變的大海與星辰。
剛才那段插曲,就像一隻蒼蠅飛過,嗡嗡了兩聲,然後就沒了。
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他只是覺得,肚子又有點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