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聲浪潮般從工廠深處湧來，密集而尖銳，彷彿有數百頭野獸在同時咆哮。
黑暗的走廊盡頭，一個又一個扭曲的身影接二連三地衝出。
它們有的四肢著地，奔跑姿態怪異，速度卻快得驚人；有的上半身臃腫膨脹，手臂粗壯得不成比例，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它們和剛才那個被陳莽打飛的怪物一樣，都是被徹底改造過的人類。
“警告！高密度生物反應正在接近！數量，二十，三十……還在增加！”
林書瑤的聲音在戰術耳機裡變得急促，平板上代表敵人的紅點正瘋狂地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陳莽，那個‘精神干擾’者鎖定你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莽周圍的世界猛然扭曲。
刺鼻的鐵鏽味和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待之的是海風的鹹腥。
震耳欲聾的嘶吼變成了驚恐的尖叫，午後灼熱的陽光炙烤著他的面板。
東海港。
那臺失控的起重機，那隻從天而降的集裝箱。
他正站在安全島上，下方是無數張絕望而恐懼的面孔，孩子們在哭喊，母親們在尖叫。
“轟隆——”
數十噸的鋼鐵砸落，他沒能衝過去，或者說，他衝過去了，但那副血肉之軀瞬間就被壓成了模糊的肉泥。
劇痛和骨骼粉碎的觸感無比真實。
場景再度變換。
昏暗的教室，刺耳的嘲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看那個傻大個，只有力氣大，有甚麼用？”
“聽說他連異能都覺醒不了，真是個廢物。”
“離他遠點，別被他的蠢氣傳染了。”
那些曾經被他埋在記憶深處的聲音，此刻被無限放大，企圖使陳莽的精神崩潰。
負罪感、無力感、被排斥的孤獨感，化作粘稠的泥沼，要將他的意識拖入深淵。
然而，在這片混亂的精神風暴中心，陳莽只是身形微微一滯。
他的呼吸節奏甚至沒有改變。
幻覺？
他不懂那麼複雜的詞彙。
他只知道，這些東西是假的。
因為碼頭的災難，他扛住了。
那些人，活下來了。
因為過去的嘲諷，他忍住了。
那些日子，熬過來了。
他的人生，是在碼頭上一箱一箱貨物堆疊起來的，是在無數次枯燥的搬運中用汗水澆築的。
他的意志，早已在日復一日的重複勞動和被社會邊緣化的孤獨中，被打磨得比鋼鐵還要堅硬，比頑石還要沉默。
這些虛假的東西，也想動搖他？
“吼！”
一聲壓抑的低吼從陳莽的喉嚨深處發出。
他甚至懶得去分辨真假，身體的肌肉記憶已經接管了一切。
一個上半身臃腫的改造怪物已經衝到他面前，畸形的利爪帶著風聲抓向他的面門。
在林書瑤驚駭的注視下，她看到陳莽的雙眼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焦距，空洞而茫然，彷彿靈魂被抽離。
可他的身體，卻做出了最迅猛、最直接的反應。
右腳後撤半步，身體重心下沉，腰腹擰轉，力量從腳底貫穿至脊椎，再傳遞到右臂。
一記樸實無華的直拳，對著前方的空氣轟了出去。
沒有目標，沒有鎖定，只是純粹的本能宣洩。
“嘭——！”
拳頭前方的空氣被瞬間壓縮，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
狂暴的拳風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呈錐形向前猛然擴散。
那隻剛剛撲到近前的改造怪物，甚至沒能觸碰到陳莽的衣角，就被這道恐怖的拳風正面命中。
它那臃腫的上半身，就像一個被重錘砸中的西瓜，猛地炸裂開來，墨綠色的血液和碎肉組織向四面八方濺射。
失去上半身的軀體因為慣性又向前衝了兩步，才無力地栽倒在地。
一拳。
甚至沒有直接接觸。
僅僅是拳風，就將一個D級水準的改造怪物轟殺至渣。
周圍扭曲的幻象，在這狂暴的物理力量面前，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支離破碎，露出了維修車間原本昏暗破敗的景象。
陳莽空洞的瞳孔重新恢復了神采。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殘骸，又看了一眼自己毫髮無傷的拳頭，似乎有些疑惑。
“……”
耳機裡，是林書瑤倒吸冷氣的聲音。
她剛才清晰地看到，在陳莽出拳的剎那，她平板上代表“精神干擾”的能量波動數值，像坐過山車一樣瞬間飆升到頂峰，然後又斷崖式地跌落谷底，甚至出現了負值。
那感覺，不像是被破解了，到像是撞在了一塊鐵板上，被反彈了回來。
……
與此同時。
工廠地下的泵房區域。
這裡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與化學藥劑混合的怪味。
一個穿著白大褂、面容枯瘦的男人正坐在一排閃爍著詭異紅光的儀器前，他的雙眼緊閉，十指虛按在太陽穴上。
他就是代號“幻魔”的D級精神系異能者。
就在剛才，他將自己最得意的精神汙染，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了那個闖入者身上。
他已經“看”到了對方在幻覺中崩潰，在無盡的痛苦和負罪感中沉淪。
勝利，唾手可得。
然而，下一秒。
“噗！”
幻魔猛地睜開眼睛，張口噴出一道血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大腦彷彿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中，劇痛讓他眼前發黑，無數混亂的畫面在腦中炸開。
那是碼頭的嘶吼，是搬運工的汗水，是日復一日的枯燥，是面對整個世界排斥時的沉默……
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夾雜著一股簡單到極致、也蠻橫到極致的純粹意志，粗暴地衝進了他的精神世界。
他的精神攻擊，不僅被對方無視了，甚至還被對方那磐石般的意志，給反彈了回來！
“呃啊啊啊——！”
幻魔抱著頭，發出了痛苦的嘶鳴。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不敢置信地嘶吼著，臉上寫滿了驚恐與荒謬。
精神攻擊對一個沒有異能的人無效？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顛覆了他對異能體系的所有認知！
劇烈的頭痛和精神上的重創讓他明白，自己最引以為傲的能力，在這個莽夫面前，就是一個笑話。
憤怒與恐懼交織，讓幻魔的面容徹底扭曲。
“我不管你是甚麼怪物！”
他猛地撲到一面牆壁前，狠狠拍下了一個紅色的緊急按鈕。
“既然精神無法摧毀你，那就用絕對的力量，把你碾成肉醬！”
他的話音剛落。
“轟隆……轟隆隆……”
整個鋼鐵廠的地面，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陳莽腳下的水泥地傳來密集的震動感，頭頂的鋼樑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量的灰塵簌簌落下。
彷彿有甚麼龐然大物，正在從工廠的地底深處，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