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試驗田的規劃圖紙墨跡未乾,詳盡的物資清單剛剛呈送連部,連馬場長辦公桌上那杯濃茶都還未來得及續上第二道水,一個訊息便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一塊巨石,在牧場平靜的日常下激起了層層擴散、不容忽視的漣漪。
營部主要領導,要親自蒞臨第七生產隊視察,並且點名要見蘇晚。
這訊息是馬場長親自帶來的。他沒有透過通訊員,而是在一個飄著清雪的午後,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徑直來到了蘇晚那間兼作宿舍與辦公室的土坯房外。
敲門聲不急不緩,卻帶著某種鄭重。
“蘇晚啊,”馬場長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氣,他摘下沾著雪星的狗皮帽子,在手裡無意識地搓著,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自家孩子出息了的自豪與面臨上級檢閱的嚴肅,
“剛接到的電話。營部的張政委,還有主管生產的王主任,定了,後天上午到咱們這兒。點名要看你的土豆試驗田,”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地落在正伏案整理小麥種質資源目錄的蘇晚身上,“聽你親自彙報工作。”
蘇晚從一堆寫滿拉丁文學名和農藝性狀的卡片中抬起頭,神色平靜,既無受寵若驚的慌亂,也無志得意滿的張揚。
她放下筆,將桌面略微整理了一下,才開口:“我明白了,場長。需要我準備書面的彙報材料嗎?”
見她這副沉靜如水的模樣,馬場長心裡暗自點頭,這女娃娃,穩得住。
他走到火爐邊烤了烤手,壓低了些聲音:
“材料要準備,關鍵是你得心裡有數。上面的人下來,看問題的角度和咱們天天在地裡刨食的不太一樣。他們可能關心產量數字,關心技術能不能推廣,也可能……”
他斟酌著詞句,“會問到一些更長遠、更‘大局’的問題。甚至,”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長輩般的提醒,“可能會試探你的個人想法,提到調你去營部、甚至更高平臺的可能性。這話,我得先給你遞到。你自己心裡,要有個準譜,想明白怎麼說。”
蘇晚的目光在跳躍的爐火映照下,微微閃動了一下,如同深潭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沒有立刻回應馬場長的提醒,只是垂下眼睫,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那神情,並非無動於衷,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沉靜承接。
視察那日,天公作美。連日陰沉的天空難得放晴,雖然氣溫依舊在冰點之下,但明晃晃的冬日陽光慷慨地灑落,給蒼茫的雪原、黝黑的田壟、以及牧場低矮的房舍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邊,驅散了幾分酷寒的蕭瑟感。
上午九時許,兩輛軍綠色吉普車卷著乾燥的雪塵,駛入了牧場略顯簡陋的場部大院。
張政委和王主任在馬場長、李幹事等人的陪同下,沒有過多寒暄,徑直驅車前往那片如今已作物歸倉、只餘整齊壟溝在雪被下若隱若現的土豆試驗田舊址。
蘇晚早已等在那裡。她穿著那件半新但漿洗得挺括的草綠色軍大衣,頸間圍著那條洗得發白卻依舊厚實的灰色羊毛圍巾,烏黑的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沉靜的眉眼。
寒風撩動著她的衣角和圍巾下襬,但她站得筆直,像一株雪地裡的青松。
她看到兩位領導在田埂邊駐足。
張政委年約五十,身材清瘦,戴著眼鏡,面容儒雅中透著久居上位的銳利;王主任則身材敦實,臉龐紅潤,未語先帶三分笑,顯得更為親和。
馬場長正略顯激動地比劃著,講述著收穫日那震天的歡呼和金黃的土豆堆成山的盛況。
兩位領導的目光不時掠過靜靜立在幾步之外的蘇晚,帶著審視,帶著好奇,也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這位一定就是蘇晚同志了?”張政委率先走了過來,主動伸出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年輕人,了不得啊!‘三千一百零八斤’這個數字,現在可是我們營部工作會議上的高頻詞,把我們都震了一下!”
蘇晚上前一步,與他輕輕一握,手是涼的,但握姿沉穩有力。
“張政委過獎了。成績的取得,首要歸功於這片黑土地的慷慨,其次是馬場長和牧場全體同志們的全力支援與信任,我個人只是做了一些技術上的嘗試和歸納。”
她的回答清晰得體,既不過分謙卑,也不居功自傲。
王主任笑呵呵地介面,語氣更顯隨和:“小蘇同志太謙虛了!你整理上報的那份‘馬鈴薯關鍵生育期管理操作要點’,我們請營部農技員看了,評價很高,說邏輯嚴密,實操性強,不是紙上談兵!聽說你還不滿足,下一步的規劃更加宏大?要動小麥,還要搞牧草?”
“是的,王主任。”蘇晚順勢引著兩位領導走向田埂邊一處背風的位置,那裡,孫小梅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一張臨時支起的簡易圖板,上面貼著新試驗田的規劃示意圖。
蘇晚拿起一根細木棍,指向圖板,開始彙報。
她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語速平穩,從土豆持續選育的必要性與方案,到小麥引種雜交的戰略意義與技術路徑,從牧草篩選對畜牧業發展的支撐作用,到生態迴圈模式的遠期探索價值……
條分縷析,重點突出,既有宏觀的格局視野,又不乏具體的技術細節和資料支撐。
她不僅講規劃,也坦誠提及可能面臨的困難,如週期漫長、資源有限、技術瓶頸等,但每一項困難後面,都跟著她初步思考的應對思路。
張政委揹著手,聽得極為專注,不時微微頷首,鏡片後的目光越發銳利而欣賞。
待蘇晚告一段落,他沉吟片刻,開口道:“思路清晰,目標明確,既有立足當下的踏實,也有著眼未來的遠見。難得,實在難得。”
他話鋒忽然一轉,目光直視蘇晚,語氣變得更為推心置腹,“蘇晚同志啊,以你的專業素養、實踐能力和這份規劃所展現的視野格局,留在咱們基層的生產隊,會不會覺得……舞臺有些侷限了?施展不開?”
他頓了頓,觀察著蘇晚的反應,繼續道:“不瞞你說,營部正在積極籌建一個綜合性的農業技術推廣站,編制、經費都在爭取。
那裡平臺更高,能接觸到更全面的政策資訊、更前沿的科研動態,也有機會將成熟的技術向全營、乃至更廣範圍推廣,惠及更多的農場、牧場和職工。
這對於充分發揮你的才能,實現更大的社會價值,無疑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組織上,也正在物色合適的專業技術負責人。
你……有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可能性?”
氣氛在剎那間變得微妙而凝滯。寒風似乎都減弱了,陽光安靜地流淌。
馬場長站在張政委側後方,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雙手在身側微微握緊,目光緊緊鎖在蘇晚臉上,那裡面有緊張,有不捨,更有一種複雜的期待。
李幹事和其他陪同人員也都屏住了呼吸。
蘇晚迎著張政委探詢的、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目光,臉上並未出現預料中的猶豫或渴望。她緩緩地將手中的木棍放下,唇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卻異常清澈堅定的笑意。
“首先,非常感謝張政委、王主任的信任和看重。”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彷彿注入了更沉實的力量,
“營部籌建農技站,是大事、好事,對於推動整個營區農業技術進步意義重大。我也相信,那裡確實能提供一個更廣闊的平臺和視野。”
她話鋒一轉,目光誠懇地掃過兩位領導,最後落回腳下這片沉默的黑土地:
“但是,就我個人的認知和目前的想法而言,農業科研,尤其是像品種選育、栽培模式創新這類工作,它的生命線和價值源泉,必須深深地、持續地紮根在具體的生產實踐和獨特的土地環境之中。
牧場這裡,有我親手參與改良、最熟悉其‘脾氣’的土壤;有我們已經初步建立、正在不斷完善的資料記錄系統和試驗方法;有我剛剛規劃好、亟待去開墾和驗證的四大試驗區;還有……一群雖然年輕,但肯吃苦、肯學習、已經和我建立起戰鬥默契的夥伴。”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而執著:“這裡的科研工作,就像一棵剛剛在凍土裡紮下主根、抽出新芽的樹苗,它最需要的是持續穩定的光照、水分和呵護,才能抵禦風雨,真正長成棟樑。
如果我現在因為一個更高的平臺而離開,等於是在它最需要定根生長的時候,抽走了最主要的園丁。
這不僅是放棄了一個最適合我的、不可多得的天然試驗場,也可能讓很多剛剛起步的、需要長期堅持才能見成效的探索半途而廢。”
她的目光清澈見底,沒有絲毫虛與委蛇:“因此,我懇請領導理解並允許我,繼續留在第七生產隊,留在這片土地上。我將全力以赴,把規劃中的專案一一落到實處,用實實在在的、經得起檢驗的成果,來回報組織的培養和信任。
我堅信,當在這裡培育出更適合北大荒的優良品種、總結出更高效的生產模式時,這些成果本身,就會具備強大的生命力和輻射力。
屆時,透過技術培訓、種子交換、現場觀摩等多種形式的交流與推廣,它們同樣能夠,甚至可能更紮實、更有效地惠及營部、乃至更廣闊地區的農業生產。”
一番話語,真摯樸實,有理有據,沒有空泛的豪言壯語,只有對農業科研規律的深刻理解、對腳下土地的深沉眷戀、以及對自身責任的清醒認知。
王主任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隨即這訝異化為了更為濃厚的欣賞與讚許。他看向張政委,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而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真如此”的瞭然和欣慰。
張政委臉上的笑容漸漸加深,那是一種放下試探、轉為真正認可和器重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用力地拍了拍蘇晚的肩膀,力道不輕,帶著長輩的勉勵與感慨:
“好!說得好!不慕虛名,不務空談,沉得下心,扎得下根!搞農業科研,最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定力和務實精神!
蘇晚同志,我尊重也支援你的選擇!金子在哪裡都會發光,但能把光熱深深埋進土裡、讓土地本身發光發熱,這才是真本事!”
他轉向馬場長,語氣鄭重:“老馬啊,你們第七生產隊撿到寶了!一定要給蘇晚同志創造最好的工作條件,全力支援她的科研規劃!
有甚麼實際困難,牧場解決不了的,直接報營部!我們做你們的後盾!我們就等著看,你們在這裡,能搞出多少令人驚喜的‘名堂’來!”
馬場長一直緊繃的肩背終於鬆弛下來,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又與有榮焉的燦爛笑容,連聲應道:“請政委、主任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保障!”
領導的吉普車再次捲起雪塵,緩緩駛離牧場,最終消失在冬日曠野的地平線上。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興奮的議論聲在寒風中斷續飄遠。
蘇晚沒有立刻離開。她獨自一人,慢慢走回那片空寂的試驗田中央,駐足良久。
寒風依舊凜冽,捲起地面的細雪,撲打在她的臉上、身上,帶來細微的刺痛感。但她的內心,卻彷彿被陽光徹底曬透,湧動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沉而踏實的暖流。
拒絕一個更廣闊、看似更“高階”的平臺,並非退縮或缺乏追求,而是為了更徹底地踐行自己的信念,為了在那份最初的、與土地立下的無聲盟約中,走得更加深入、更加堅定。
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知道,她的價值座標,她的核心戰場,早已與這片曾經貧瘠苦寒、如今卻因知識與汗水的澆灌而悄然甦醒、孕育著無限生機的冰原沃土,牢牢繫結。
影響力的外延,從來不止於職務的升遷或地理的位移。
當她在這裡培育的耐寒麥種在未來染黃千頃良田,當她的生態迴圈模式被更多的牧場借鑑採納,當“第七生產隊經驗”成為科學種田的一個切實註腳……
她的名字,她的智慧,她的汗水所化成的力量,自會隨著那沉甸甸的麥穗、金燦燦的豆浪、以及土地上煥發出的蓬勃生機,超越任何行政邊界,滲入更廣袤的天地,滋養更久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