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長在領導班子會議上那番斬釘截鐵的“定論與承諾”,如同一股強勁而持久的東風,不僅驅散了可能縈繞在蘇晚科研前路上的疑慮陰雲,更將那份無形的壓力,淬鍊成了沉甸甸的、看得見摸得著的責任與前所未有的行動許可。
幾乎就在會議室的煙霧尚未完全散盡、與會者心頭震盪猶存的當天下午,蘇晚便召集了她的核心團隊,石頭、孫小梅、吳建國、趙抗美、周為民,一行六人,頂著深冬午後蒼白卻依舊刺骨的陽光,踏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走向那片剛剛在會議紀要上被正式劃撥、面積遠超從前的嶄新試驗田。
這片土地位於牧場地理相對中心的位置,背靠一道舒緩的坡梁,有效地削弱了北風的直衝,前方不遠便是蜿蜒而過、封凍後宛如銀色緞帶的小河溝,取水便利。地勢平坦開闊,黑黝黝的土壤在未融盡的斑駁白雪覆蓋下,依然倔強地裸露著大片深色,望之便知其深厚與肥沃。
與當初豬圈後那塊需要刨開碎石、清理雜草的“巴掌大的邊角地”相比,眼前這片足有數十畝規模的田野,儼然是一片等待被繪製宏偉藍圖的“科研王國”,安靜地躺在冬日的休眠裡,積蓄著力量。
寒風毫無阻隔地掠過空曠的四野,捲起乾燥的雪沫,撲打在人們的臉上、身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蘇晚站在田埂高處,沒有立刻說話。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沉靜而緩慢地移動,如同一位將軍在勘察即將佈陣的戰場,又像一位畫家在凝視空白的巨幅畫布。腳下凍土堅硬,氣息清冷,但她彷彿能透過這層冬日的鎧甲,觸控到其下湧動著的、無比豐沛的生命潛能。
石頭、孫小梅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些許面對如此“廣闊家業”的懵懂。
吳建國習慣性地站在略外圍,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片區域的四周地形、進出路徑,職業本能已在評估安保要點。
趙抗美則掏出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鉛筆,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已然進入資料記錄和空間規劃的邏輯思維。
周為民最是活躍,他踮起腳,伸長脖子朝遠處張望,嘴裡嘖嘖有聲:“好傢伙!這地界!這規模!蘇晚,咱們這可真是鳥槍換炮,不,是換火箭筒了!”
蘇晚沒有回應周為民的調侃。她緩緩撥出一口白氣,那氣息在寒風中迅速拉長、消散。然後,她用穿著厚重棉靴的腳,在覆雪的地面上劃出一道清晰的線,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劃性與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裡,”她的腳尖點了點劃線的起點,也是這片田塊的中心位置,“以這裡為中軸線,開春化凍後,我們將把這片土地,系統劃分為四個功能明確、相對獨立又彼此關聯的核心大區。”
她一邊說,一邊抬起手臂,在虛空中比劃著,彷彿無形的藍圖正隨著她的指尖徐徐展開。團隊成員們立刻收斂心神,目光緊跟著她的動作,凝神靜聽。
“第一大區,馬鈴薯持續選育與良種繁育區。”她的手臂划向左側前方,
“面積約佔四分之一。專門用於我們已入庫的F2代優選株系的擴繁、提純,以及後續F3、F4代的系統鑑定、比較和連續選拔。這一區是咱們的‘種源心臟’,必須實行最嚴格的輪作制度、隔離制度和病蟲害綜合防控體系。確保每一代選育的種質純正,防止基因漂移和土傳病害積累。”
她的目光看向石頭,“石頭,這一區的日常田間管理、隔離帶設定、器械專用,將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點馬虎。”
“明白!”石頭重重應道,黝黑的臉上滿是鄭重。他已經在心裡盤算開春後如何劃分小區、如何安排輪作了。
“第二大區,”蘇晚的手臂平穩地轉向右側,“小麥引種、篩選與雜交育種區。這是我們未來三到五年,甚至更長時間的主攻方向,戰略意義重大,面積也最大,約佔三分之一。”
她頓了頓,讓這個資訊被充分消化,“這一區內部,還需要進一步精細劃分:首先是‘引種觀察圃’,用於種植我們從各地千方百計蒐集來的不同小麥種質資源,系統觀察記錄它們在本地的越冬性、生育期、抗病性、產量構成因子等,篩選出有潛力的親本。
其次是‘雜交選育圃’,在引種觀察的基礎上,對優良親本進行人工雜交,並對雜交後代進行分離、選擇和鑑定。這一區的土壤,我們需要在秋翻時就進行更精細的基底處理,包括深松、增施磷鉀肥和有機質,為小麥根系發育創造良好條件。”
提到小麥,趙抗美立刻進入了狀態,他快速在筆記本上畫著分割槽草圖,低聲補充:“雜交圃需要根據親本組合和世代設定不同小區,田間設計要考慮到去雄、授粉的人工操作便利性,以及防止花粉汙染的隔離距離。我建議採用隨機區組設計,提高試驗的精確度。”
蘇晚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第三大區,”蘇晚的手指指向靠近水源、地勢稍低但排水良好的區域,“牧草引種篩選與飼料生產探索區。面積約佔四分之一。主要任務有兩個:
一是試種紫花苜蓿、紅豆草、無芒雀麥、羊草等可能適應本地環境的豆科和禾本科牧草品種,評估其產草量、再生能力、越冬率和營養價值,為我們發展畜牧業篩選優質的‘糧食’。
二是要預留出一塊地,作為青貯飼料的試驗地塊,探索適合我們本地條件的青貯窖建造、原料收割時機、切碎長度、壓實密封等技術,解決冬季飼料短缺的瓶頸。”
周為民聽到這裡,眼睛一亮,插話道:“牧草品種我最近還真打聽到一些!鄰縣有個牧場引種過一種叫‘肇東苜蓿’的,據說特別耐寒,越冬率比普通的高!我們可以想辦法弄點種子來試試!青貯技術我在資料裡看到過簡圖,咱們可以先搞個小的、簡易的試驗窖,摸索經驗!”
“很好,為民,這些資訊很重要,具體的品種引進和資料蒐集,就由你繼續跟進。”
蘇晚肯定了周為民的主動性,然後繼續她的規劃,“第四大區,”她的目光投向更遠處,靠近坡梁、相對貧瘠一些的邊緣地帶,
“生態農業模式探索與綠肥種植區。面積相對小一些,但意義長遠。我設想在這裡嘗試幾種模式:豆科作物如草木樨、田菁與禾本科牧草的間作、套種,探索生物固氮與飼料生產的結合;
嘗試簡單的‘草-畜-肥’小迴圈:種植牧草飼養少量實驗動物,收集糞肥還田,觀察對土壤肥力的改良效果;
同時,這一區也可以種植一些綠肥作物,直接翻壓入土,培肥地力。這是為牧場探索可持續發展路徑的‘試驗田中的試驗田’,需要耐心和長期的觀察記錄。”
她的規劃由近及遠,由急到緩,條理清晰,目標明確,不僅牢牢立足於當下亟待鞏固和突破的領域,更富有遠見地佈局了未來畜牧業發展和生態平衡的可能路徑。每一個大區都承載著具體的科研目標,彼此之間又存在著內在的邏輯聯絡,共同構成了一幅立體而完整的科研攻關圖譜。
石頭聽得心潮澎湃,但巨大的規模也讓他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地沉重,他忍不住再次確認:“蘇晚姐,這……這四大區真要全部搞起來,光是日常的播種、除草、澆水、觀察記錄,工作量就大得嚇人!光靠咱們現在這幾個人,就算不吃不睡,也忙不過來啊!”
“所以,我們需要更科學的管理、更細緻的分工,以及,”蘇晚看向他,語氣堅定,
“逐步吸納和培養更多願意學習、能夠勝任的助手。石頭,你的角色至關重要。你不僅要精通每一類作物的田間管理技術,將來更要承擔起‘現場總管’的職責,勞力調配、進度督促、物資協調、臨時問題的現場處置。你需要從一名出色的執行者,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管理者。”
石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膛起伏,感到一股混合著巨大壓力與無比信任的熱流在激盪,他用力點頭:“我學!我一定盡力!”
蘇晚又看向孫小梅,眼神中充滿期待:“小梅,試驗田規模和專案複雜度成倍增加,對你資料工作的挑戰是最大的。你需要設計出更系統、更規範、更高效的記錄體系。
不僅僅是作物的生長資料,還要包括氣象資料、土壤資料、農事操作記錄、物資消耗記錄、甚至經濟效益的初步核算。
我們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可追溯的科研檔案。將來我們得出的每一個結論、提出的每一項建議,都必須有堅實、連續、經得起檢驗的資料鏈條作為支撐。你是我們科研工作的‘資料庫’和‘證據鏈’。”
孫小梅抱著她的記錄本,手指微微收緊。這個任務聽起來令人望而生畏,但蘇晚清晰的目標和信任,讓她心中湧起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她迎向蘇晚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蘇晚姐,我明白。我會重新設計所有的記錄表格和歸檔方法,保證每一個資料都有來處、有歸處,清晰可查,絕不讓資料成為我們科研的短板。”
“吳建國,”蘇晚的目光轉向始終沉穩如山的同伴,
“新試驗田的安全和秩序,是這一切的基礎。這麼大面積,這麼多不同型別的試驗材料,防盜、防火、防人為無意破壞、防牲畜闖入,都需要一套周密的方案。包括圍牆或圍欄的規劃、日常巡查路線的設定、重要物資,特別是外來種子的保管制度,都需要你牽頭,制定出切實可行的細則。”
吳建國頷首,言簡意賅:“明白。我會盡快實地勘察,一週內拿出安保方案和初步預算。”他的回答總是那麼讓人安心。
“抗美,為民,”蘇晚最後看向兩位知識型夥伴,
“除了各自專注的領域,你們還需要協助我,將今天的初步規劃,轉化為可操作的施工圖紙和物資清單。
抗美,你負責根據分割槽和試驗設計,繪製精確的田塊佈局圖、排灌系統示意圖。
為民,你配合抗美,並負責羅列開春後急需的各類種子、種苗、肥料、農膜、簡易工具等物資的詳細清單,標註清楚優先順序和預估數量。
我們必須趕在冰雪消融之前,把所有文字和圖紙材料準備齊全,提交連部審批、採購。”
“沒問題!”周為民立刻應道,已經開始在心裡盤點他記得的那些品種和可能渠道。
趙抗美則已經在筆記本上畫起了草圖,聞言點頭:“分割槽座標、面積測算、溝渠走向,我會盡快計算並繪製出來,確保施工精度。”
就在這時,一陣規律而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田野的寂靜。
陳野騎著那匹高大的黑騮馬,沿著田邊的小路巡邏而至。他勒住馬韁,馬兒噴著白氣,在原地踏了幾步。陳野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這片空曠的雪野,掃過聚在一起的幾人,最後,如同被磁石吸引,穩穩地落在蘇晚身上。
沒有詢問,沒有寒暄,甚至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他只是那樣看著,目光深沉,彷彿在確認甚麼,又彷彿只是將她此刻立於這片廣闊天地間規劃藍圖的身影,再次刻入心底。片刻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頷首。
蘇晚迎著他的目光,寒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起。
她也沒有說話,唇角卻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唯有彼此能懂的弧度。
她不需要解釋這片土地的未來,他早已從她日復一日的堅持與最終綻放的奇蹟中,讀懂了她的志向與力量。他的出現與注視,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符號,代表著一種超越言語的守護與瞭然。
陳野調轉馬頭,輕輕一夾馬腹,黑騮馬便邁開步子,繼續它既定的巡邏路線。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在蒼茫的天地間漸漸遠去,與這片剛剛被賦予新使命的土地,融為一體。
待馬蹄聲徹底消散在風裡,蘇晚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她的團隊。冰冷卻潔淨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冬日曠野特有的凜冽與一種萬物待蘇的希冀。
“走吧,”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晰與果斷,“回我們的‘作戰室’去。圖紙、資料、清單,還有無數需要細化推敲的環節,都在等著我們。時間不等人,我們必須趕在春風叩響凍土之前,把所有奠基的工作,紮紮實實地做到位。”
夕陽西垂,將天邊染成一片壯麗的橘紅與絳紫,也將六個人長短不一的影子,牢牢地投射在皚皚白雪覆蓋的黑色土地上,彷彿打下了最初的、屬於開拓者的烙印。離開這片尚在沉睡卻已承載無限夢想的田野時,蘇晚最後回望了一眼。
這裡,不再僅僅是為了個人生存而與嚴酷環境抗爭的方寸之地。
這裡,將是她系統實踐農業科學的綜合實驗室,是將知識轉化為生產力的主戰場,是她將青春、智慧與汗水毫無保留地融入這片沃土、孕育無限可能與豐饒未來的新起點。
新試驗田的規劃,已在她的心中、在團隊的共識裡,落筆成章,脈絡分明。只待春風攜著暖意拂過,深埋的藍圖便將破土而出,在這片廣袤的黑土地上,揮灑汗水,書寫屬於這個時代、這群人的,嶄新而堅實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