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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盛大的慶功會(中)

2026-01-15 作者:清歡書客

食堂的兩扇木板門大敞著,如同張開的溫暖懷抱。明亮到有些晃眼的燈光和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氣、人體溫度、喧囂聲浪的熱流,如同有形質的潮水般湧出,瞬間將門外深秋夜色的清寒逼退數步。裡面早已是人的海洋,熱氣蒸騰,聲音鼎沸。

長條桌拼成的兩大排“宴席”上,擺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見底下鋪著的舊床單。盛菜的是邊緣磕損的鋁盆和陶盆,裝湯的是粗瓷海碗,倒酒倒水的是各式各樣的搪瓷缸子、飯碗,甚至還有軍用水壺。一切器皿都打著艱苦生活的烙印,卻在此刻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盛放著與之形成對比的、近乎奢侈的豐盛食物。

正如馬場長所說,今夜是“土豆的王國”。

金黃油亮、炸得表皮鼓起小泡的土豆條,豪邁地堆成幾座小山;

醬色濃醇、湯汁粘稠的臘肉燉土豆豆角,土豆塊吸飽了油亮的肉汁,肥瘦相間的臘肉片閃著誘人的光澤,霸道地散發著鹹香;

蒸得恰到好處、表皮微微綻開、露出裡面雪白粉糯芯子的整土豆,在巨大的籠屜裡壘得冒尖,散發著糧食最本真的清甜蒸汽;

煎烙得兩面焦黃、邊緣酥脆、內裡軟嫩鹹香的土豆泥餅,整齊地碼在盤子裡,蔥花的翠綠點綴其間;

甚至還有一小盆老王頭試驗了多次才勉強成功的“拔絲土豆”,金黃透亮的糖漿包裹著炸過的土豆塊,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澤,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靠近主桌的位置,成了全場最稀罕、也最吸引孩子們目光的焦點。

空氣早已被各種香氣飽和:植物油脂高溫激發出的焦香,土豆澱粉受熱後特有的醇厚甜香,臘肉經久燉煮釋放出的濃郁鹹香,蔥薑蒜末在熱油中爆出的辛香,還有那最是提神的高粱酒敞開放置散發出的、凜冽而醇厚的酒氣。

這些氣味與眾人聚集撥出的溫熱氣息、新漿洗的衣物味道、孩子們跑動帶起的塵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此刻、飽滿紮實到近乎具有實體感的、充滿生命力的“宴席之味”。

馬場長、李幹事、連隊指導員等幾位領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靠近門口、較為寬敞的主桌一端。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心意、乃至整個食堂熱鬧氣場的無形中心,卻明顯偏向了另一側。

蘇晚、石頭、孫小梅被熱情的人們幾乎是“裹挾”著,按在了稍偏一些卻更居中的一張桌子旁。吳建國、趙抗美、周為民,以及另外幾個在試驗中出力甚多的知青,也不約而同地圍坐過來,彷彿磁石相吸,形成了一個雖不宣稱、卻人人意會的小小核心圈子。

蘇晚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藏藍色棉布外套,只是漿洗得格外挺括,頭髮也仔細地梳成了整齊的辮子。暖熱的空氣和她此刻成為焦點的處境,讓她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淺淺的、持續的緋紅,那紅暈並非害羞,更像是一種不太適應如此眾多、如此直白善意聚焦的微赧。她坐得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目光清澈,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石頭則像一尊突然被請上高臺的塑像,腰桿挺得筆直,雙手緊貼膝蓋,黝黑的臉上肌肉微繃,只有眼角的餘光,不受控制地偶爾瞥向桌上那盆油光閃閃的臘肉燉菜。

孫小梅坐在蘇晚旁邊,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她臉頰也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如同星子,正小聲而快速地對身旁另一個女知青描述著白天廚房裡老王頭熬糖時手忙腳亂的樣子,邊說邊忍不住笑。

陳野沒有選擇任何顯眼的位置。他獨自一人,端著一個軍綠色的舊搪瓷缸子,裡面是滾燙的開水,靠在食堂最裡面、靠近打菜視窗的牆壁上。那裡燈光被高大的碗櫃遮擋,投下一片相對暗淡的陰影。他就隱在這片陰影裡,慢慢地吹著缸子裡的熱氣,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似乎落在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神情是一貫的冷峻淡漠,彷彿與周圍的喧囂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壘。只有偶爾,當他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瞼,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般迅速掃過全場,掠過豪飲的人群,掠過嬉鬧的孩子,掠過主桌上談笑的領導,最後,總會不著痕跡地、卻又無比穩定地,落回那個被眾人環繞、略顯侷促卻始終挺直脊背的身影上。然後,那冷峻的眉宇間,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鬆動,彷彿堅冰深處有暖流悄然湧動。

馬場長沒有等待所有人安靜下來發表一篇冗長的開場白。他覺得,那樣反而矯情。他直接站了起來,用手裡那隻倒滿了透明酒液的粗瓷碗碗底,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面前的桌子邊緣,發出“噹噹”幾聲清脆的、帶著瓷質迴音的聲響。

這聲音像是有魔力,食堂裡嗡嗡的、混雜的喧鬧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撫過,迅速低了下去,最終只剩下灶膛裡柴火的噼啪和眾人期待的呼吸聲。

“都端起手裡的傢伙什兒!”他聲音洪亮,帶著笑意,目光掃過每一張被燈光和期待照亮的臉,

“第一碗,咱們不敬那些虛頭巴腦的!就敬——”他略一停頓,加重語氣,

“敬咱們今天能圍坐在這兒,心裡頭踏實,肚子裡有貨,能敞開吃這頓‘土豆全席’的好運氣!更要敬出了力氣、淌了汗、動了腦筋、讓這好運氣變成現實的在座的每一個人!包括沒來的家屬娃娃,都算上!”

“幹了!”沒有任何猶豫,眾人轟然響應。

無論手裡端的是辛辣的高粱酒,還是甘甜的野果子水,亦或是清茶白水,都在這一刻高高舉起。食堂裡瞬間響起一片碗、缸、杯相互碰撞的叮噹脆響,混雜著暢飲時或痛快或斯文的動靜,以及飲罷後滿足的嘆息和哈氣聲。

氣氛,就在這第一輪集體共鳴的碰撞與吞嚥聲中,被徹底點燃,達到了第一個熾熱的高點。

自由敬酒的環節幾乎是緊接著爆發開來。這是北大荒酒宴上最不拘禮數、也最見真情實感的時刻。

人們紛紛離開自己的座位,在略顯擁擠的桌椅間穿行,尋找著相熟的夥伴、尊敬的領導、或者心裡特別想要表達一份心意的人。而人流最先、最集中湧向的,自然是蘇晚他們所在的那一桌。

一個臉龐黑紅髮亮、帶著濃濃酒氣和牧草氣息的蒙古族牧工老大哥,端著還剩大半碗烈酒的粗瓷碗,腳步略有些踉蹌卻目標明確地走了過來。

他站定,也不看旁人,直直地對著蘇晚,把碗舉到齊眉高,嗓門洪亮:“蘇技術員!我,哈圖!以前,我覺得你們這些從城裡來的學生娃,唸書多,道理多,就是手上沒力氣,地裡沒經驗,光會在紙上畫道道!”

他頓了頓,打了個酒嗝,眼睛因為酒意和激動而微微發紅,但眼神卻異常認真,“這回,我哈圖,服了!真服!不是服你力氣大,是服你這個!”

他用空著的手用力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是服你肯下地,肯吃苦,肯跟咱們這黑土疙瘩較真兒!這碗酒,我幹了!你,隨意!”

說完,不等蘇晚反應,他一仰脖,喉結劇烈滾動,咕咚咕咚,大半碗烈酒如同倒進深井,頃刻見底。喝完,他哈出一口濃烈的酒氣,用袖子胡亂抹了下嘴,眼睛依舊紅紅地看著蘇晚,彷彿在等待一個回應,一個認可。

蘇晚早已跟著站了起來。她面前的杯子裡,是炊事班特意為她準備的、加了紅糖的溫水。她雙手端起杯子,迎向哈圖大哥真誠甚至有些魯直的目光,認真地說:

“哈圖大哥,您太客氣了。我記得開春選試驗田的時候,是您提醒我,說我看中的那塊地雖然平整,但地勢低窪,春天雪水一化容易澇,不是好選擇。要不是您那句話,我可能一開始就選錯了地方。真要敬,也該我敬您,謝謝您傳授的經驗。”

說完,她將杯中溫熱的糖水一飲而盡,亮出杯底。

哈圖愣了一下,黝黑的臉上表情有些錯愕。他顯然早已忘了自己隨口說過的那句話,更沒想到蘇晚會記得這麼清楚,還在這樣的場合鄭重提起。

片刻的呆滯後,一種混合著被尊重、被記得的暖意和更深的佩服,在他眼中漾開。他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燻得微黃的牙齒,重重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心滿意足地走了,背影都透著踏實。

接著過來的是幾個年輕的女知青。她們有些羞澀地簇擁在一起,推搡著,最後是一個剪著齊耳短髮的姑娘被推了出來。她臉紅得像蘋果,聲音細細的,卻鼓足了勇氣:

“蘇晚姐……我們,我們幾個……以後……以後能跟著你學嗎?不光學種地,也想學你那個記錄資料、看苗情的法子……我們覺得,覺得那個特別有用,特別……科學。”

其他幾個姑娘在後面拼命點頭,眼睛都亮晶晶地望著蘇晚。

蘇晚看著她們年輕而充滿求知渴望的臉龐,那上面有她熟悉的、屬於知識青年想要紮根土地、做出點成績的熱忱。她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放鬆的、溫和的笑容,聲音也輕柔下來:

“當然可以。只要你們願意學,隨時都可以來試驗田,看我怎麼記錄,怎麼觀察。知識和方法,本來就不該藏著掖著,大家一起學習,一起實踐,才能進步得更快。”

她的話像春風,拂去了姑娘們的緊張,她們立刻高興地小聲歡呼起來,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周為民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端著個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子,裡面晃盪的液體顏色可疑,臉上因為興奮、酒意和室內高溫而紅得像關公,擠開人群湊到桌前,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

“蘇晚!不,現在我覺得得叫蘇老師了!我得敬你!不僅僅是因為這畝產三千一,破了天荒!更是因為你證明了咱們堅持的這條路,系統化、資料化、精細化的科學管理之路。它是對的!是走得通的!是能在咱們北大荒結出金疙瘩的!以後誰再敢說咱們這是‘不務正業’,是‘瞎折騰’,我周為民第一個不答應,唾沫星子啐他臉上!”

他越說越激動,手臂揮舞著,缸子裡的液體差點潑灑出來。

蘇晚看著他這副熱血沸騰、幾乎要手舞足蹈的樣子,有些無奈,又有些被感染的好笑。她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冷靜些,聲音依舊平和:

“為民,你的熱情和鑽研勁頭是好事。但路還很長,這才剛剛走出第一步。科學講究實事求是,戒驕戒躁。今晚是慶功,也是大家一起放鬆高興的時候,別太激動,多吃點菜,嚐嚐老王叔的手藝。”

她的話像一盆溫和的涼水,讓周為民高漲的情緒稍微降了降溫,他嘿嘿笑著,撓了撓頭,果然聽話地夾了一大筷子土豆燉肉塞進嘴裡。

趙抗美的敬酒方式則截然不同。他走過來,手裡沒拿杯子,只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情是慣常的嚴肅和專注,開口便是工作探討:

“蘇晚同志,關於畝產資料的初步歸因分析,我已經有了框架。從現有記錄看,灌溉頻率與葉面追肥時機的互動效應,對最終塊莖膨大期的幹物質積累影響最為顯著,顯著性水平可能遠超我們之前的假設。這為明年最佳化灌溉與追肥整合方案提供了非常明確的方向。

我認為,慶功宴結束後,我們應該儘快召集核心小組,開始規劃明年的多因子對比試驗,擴大樣本量和處理組合,進一步驗證並細化這些規律。”

他完全沉浸在技術邏輯的世界裡,甚至忘了眼前是一場歡慶的宴會,也忘了最基本的敬酒禮儀。

蘇晚沒有絲毫被打擾或不悅,反而認真地傾聽,然後同樣認真地回答:“抗美,你說得很對,資料覆盤和下一步規劃確實要緊。你的分析角度很重要,尤其是互動效應的考量。這樣,明天下午,咱們就碰頭,先把現有的資料和你初步的分析過一遍,再討論明年試驗的框架。”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桌上豐盛的菜餚,語氣略帶歉意,“不過,今晚,咱們先好好吃飯,好嗎?”

趙抗美愣了一下,彷彿才意識到場合,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赧然,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默默退開了。

吳建國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湊到跟前。他只是在隔著幾張桌子的地方,遠遠地,朝著蘇晚的方向,穩穩地舉起了手中的茶缸,裡面是清茶。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言語,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一仰頭,將缸中茶水一飲而盡。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和堅定。

蘇晚看到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同樣端起自己的杯子,隔空向他微微示意,然後也喝了一口。一切盡在不言中。那是戰友之間的認可,是無需宣之於口的支援與敬意。

敬酒的人絡繹不絕。

有老農工用最樸實的語言表達著“以後種地得跟你學”的佩服;有家屬大嫂感謝她“讓娃娃們能吃上更飽的飯”;有平時話不多的知青簡單地說一句“蘇晚,好樣的!”……

蘇晚始終站著,以水代酒,認真地傾聽每一句話,真誠地回應每一份善意。她不太會說華麗的客套話,但她的眼神、她記得那些微小幫助的用心、她始終將功勞歸於集體、歸於土地、歸於他人經驗的清醒與謙遜,像無聲潤物的細雨,悄然滲透進每一個前來敬酒者的心裡,化為更深的認同與親近。

馬場長一直端著酒碗,看似隨意地與旁人談笑,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蘇晚那一桌的動靜。

他看到她從最初的微赧中逐漸放鬆,看到她與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交流時表現出的尊重、平和與真誠,看到她雖不擅應酬卻始終得體、始終不忘本分的態度,眼底的讚賞與欣慰越來越濃,如同陳釀的酒,愈發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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