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筐土豆被小心翼翼地從秤臺上抬下,筐底與木板接觸發出最後一聲輕微的悶響;當記錄員孫小梅在表格最末端那個象徵著完結的空白處,用力劃下最後一道短促而決絕的筆跡,並下意識地標上一個濃重的句點時,整個場地,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扼住了咽喉。
先前那種因資料累積而凝固的寂靜,此刻蛻變成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奇異的、近乎真空般的絕對安靜。
所有的目光,如同緩慢流淌的熔岩,從已然空蕩、僅餘些許泥土碎屑的秤臺,緩緩移向那幾頁被汗水微微濡溼了邊角、承載著全部命運的數字載體,最終,死死聚焦在了那位正伏案疾算的技術員身上。
他是連部裡少數幾個上過完整高中、以頭腦清晰著稱的知青,此刻被委以這最關鍵的初步測算任務。
他幾乎將整個上半身都壓在了那個臨時充當桌面的破舊木箱上,鼻尖幾乎要觸碰到紙面。左手手指在烏黑髮亮的木質算盤上飛速撥弄,算珠碰撞發出清脆密集的“噼啪”聲,如同疾雨敲窗;右手則握著一把磨得光亮的計算尺,遊標卡尺般精準地滑動、比對、讀數。
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匯聚成道,順著鼻樑兩側滑下,在下巴處欲滴未滴。他嘴唇飛快地翕動,無聲地複述著每一箇中間資料,完全沉浸在與數字搏鬥的忘我之境。
馬場長再也按捺不住,幾步便跨到了木箱前,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片陰影。他粗重的呼吸直接噴在技術員汗溼的鬢角,聲音壓得極低,卻因極度的急切而帶著砂紙摩擦般的質感:“多少?!別磨蹭!初步的,先給老子估個數!快!”
技術員撥弄算珠的手指猛地一頓,像是被電流擊中。他緩緩地、有些僵硬地抬起頭,那張因長時間專注而略顯蒼白的臉,此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恍惚。
他嘴唇哆嗦著,看看馬場長,又下意識地看向手中計算尺上最終停留的刻度,以及算盤上那排列出驚人總數的珠子,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成句的聲音。
“快說!”馬場長的耐心瀕臨極限,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全場靜得可怕。遠處草甸裡秋蟲的微弱鳴叫,風吹過晾曬架上殘留秧葉的沙沙聲,甚至記錄紙頁被微風偶然掀起的極輕“嘩啦”聲,在此刻都被無限放大,敲擊著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吳建國不知何時已從指揮位置來到了人群最內圈,他雙臂抱在胸前,肌肉線條繃緊,下頜咬合得稜角分明,目光如炬,牢牢鎖住技術員的臉,彷彿要從對方的表情裡提前讀出答案。
趙抗美則站在稍側的位置,他的目光先掃過技術員面前那張寫滿原始彙總資料的草稿紙,上面有他參與核對的幾個關鍵總數,心中其實已經有一個模糊但駭人的區間預判。他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指尖微微發涼。
周為民擠在吳建國身後,一手無意識地抓著前者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去,他自己卻渾然不覺,只是伸長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嘴裡無聲地反覆唸叨著:“多少……到底多少……”
技術員彷彿終於從巨大的數字衝擊中找回了一絲神智。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悠長而顫抖。他摘下眼鏡,用沾滿汗漬的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又重新戴上,彷彿這個動作能幫助他確認眼前現實的真實性。
然後,他再次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周圍,馬場長灼熱逼人的目光,李幹事緊握的拳頭,孫小梅等人幾乎要停止呼吸的期待,以及更外圍那一片黑壓壓的、凝固的、彷彿連時間都為之停滯的人群。
他用一種因為極度震驚和激動而嚴重變調、嘶啞,卻又異常清晰、試圖保持最後鎮定的聲音,一字一頓,如同在宣讀某種歷史性的判詞:
“根、根據目前已稱重部分的彙總資料,結合我們之前反覆測量核准的試驗田實際收穫淨面積進行初步折算……”
他再次停頓,狠狠地嚥了口唾沫,胸腔劇烈起伏,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這片沉默的曠野,朝著這個等待審判的時刻,吼出了那個註定要刻入在場每個人記憶深處的數字:
“畝產——畝產可能超過一千五百斤!!!”
“轟——!!!”
短暫的、絕對意義上的死寂,持續了或許不到半秒。隨即,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裂隙,如同蓄滿洪水的堤壩在最強一點轟然潰決,現場猛地爆發出一片山崩海嘯般的、完全失控的譁然與喧囂!
“多少?!一千五百斤?!是我耳朵壞了嗎?!”
“天爺爺!地奶奶!一千五?!平常年景最好的河灘地,糞肥上足,老天爺賞臉,能收五百斤都得燒高香拜祖宗啊!”
“翻了三番?!還不止?!這……這地是成精了?!”
“怎麼可能!一畝地,一千五百斤土豆?!那得堆成啥樣?!”
驚呼聲、尖叫聲、充滿純粹數學震撼的質問聲、因認知極限被徹底粉碎而發出的無意義吼叫聲……各種聲音交織、碰撞、炸裂,匯成一股幾乎要掀翻頭頂蒼穹的狂暴聲浪!
人群像開了鍋的沸水般湧動起來,前排的人下意識往前擠,想看得更清楚,後排的人跳起腳尖,揮舞著手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狂喜,以及一絲面對過於巨大奇蹟時本能的恐懼與眩暈。
馬場長在聽到那個數字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一把從木箱上抓過那張寫著原始資料的草稿紙,紙張在他因巨大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中發出“嘩啦”的脆響。
儘管上面那些更精細的計算過程他未必全然明瞭,但他的眼睛瞬間就死死釘在了右下角那兩個被反覆圈出的數字上,用濃墨寫就的、代表總重量的龐然數字,以及旁邊那個代表面積的、相比之下顯得如此“渺小”的數字。
這兩個數字的比值所指向的結果,與那“一千五百斤”的吼聲在他腦海中瘋狂共鳴。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熱流從腳底猛地衝上頭頂,讓他頭皮發麻,眼前甚至出現了瞬間的金星與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要聽不清周圍的喧囂。
一千五百斤!還只是初步估算!保守估算!最終經過晾曬、剔除、嚴格核算後的淨畝產,很可能只高不低!
蘇晚在聽到那個數字的瞬間,彷彿被一道無聲的驚雷直接劈中。一直強行繃緊的、維持著表面平靜的弦,驟然崩斷。她纖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一晃,腳下微微一個踉蹌,不得不迅速伸手扶住了旁邊同樣陷入呆滯的孫小梅的肩膀才勉強站穩。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漫長堅持終得報償的酸楚、以及面對如此超額實現目標時近乎惶恐的複雜熱意,猛地衝上她的鼻腔和眼眶,視野瞬間就模糊了。她迅速低下頭,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幾乎要用疼痛來壓制那即將決堤的淚意和喉嚨裡翻滾的哽咽。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五指深深蜷起,指甲刺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白痕。
陳野站在她身後側方不到兩米處,將她所有細微的顫抖、那瞬間的踉蹌、用力低頭的姿態,都清晰地收入眼底。他臉上那慣常的冷硬線條,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似乎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悄然融化,柔和了許多。緊抿的唇線幾不可察地鬆開了一絲極細微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沒有靠近,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欣慰,有驕傲,有一切盡在預料中的篤定,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為她終於可以稍微卸下一點重負而生的心疼。他的目光越過她微微顫動的肩頭,望向那片依舊沉浸在巨大震撼與狂喜中、沸騰喧囂的人海,最終落點,依然是那個站在人海中心、看似單薄脆弱、卻已然憑藉知識與意志創造了驚人奇蹟的年輕身影。
吳建國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猛地吐出一口憋了許長的濁氣,他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用力抹了一把臉,轉向身邊的夥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最終只是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對方的肩膀,臉上綻放出一個近乎燦爛的、與他平日沉穩作風極不相符的激動笑容。
趙抗美則迅速從震撼中恢復了他研究者的本能,他立刻湊到還在恍惚的技術員身邊,開始低聲而急切地詢問計算細節、折算引數,手指在草稿紙上快速指點,試圖在狂喜中首先抓住理性的錨點。
周為民則是徹底蹦了起來,他揮舞著雙臂,想要吶喊,卻發現自己聲音啞了,只能張開嘴無聲地大笑,然後一把抱住身旁同樣激動不已的趙抗美,用力搖晃,眼淚卻莫名其妙地飆了出來。
初步估算,如同一道在沉沉暮靄中猝然劃破天際的、刺眼奪目的閃電。它或許尚未帶來精確到小數點後的雷暴霹靂,卻已用那瞬間照亮整片大地與蒼穹的慘白光芒,無可辯駁地昭告了一個事實:舊的認知枷鎖已被擊碎,一個全新的、產量與希望都被重新定義的紀元,正以這般石破天驚的方式,在北大荒這片古老而慷慨的黑土地上,悍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