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滯如墨，死寂中透著砭骨的寒意。時間在這凝固般的冰冷中，彷彿被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緩慢得令人心焦。蘇晚蜷縮在豬圈土牆的背風角落，那件舊羊皮襖勉強抵禦著無孔不入的凜冽寒氣，但臉頰和裸露在外的手背早已凍得失去知覺，麻木中帶著針扎般的刺痛。她強撐著沉重的眼皮，不敢有片刻閤眼，耳朵在絕對的寂靜中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幾乎只有自己血液流動的嗡鳴，雙眼則透過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緊緊鎖定不遠處菜地那片模糊的輪廓，以及她傾注了無數心血、剛剛開墾出的那片試驗田。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盒受潮、幾乎快要凍僵的火柴——這是她之前用幫人精心縫補一件厚重棉大衣換來的、無比珍貴的物資。身旁，是那幾個傍晚時壘好的簡易發煙灶膛，裡面塞滿了她精心計算過的燃料：乾燥易燃的荊棘條用於引火，潮溼的爛木頭和腐敗落葉則負責持續產生濃密而持久的煙霧。
她在等待，等待那個確切的、不容置疑的自然訊號。
後半夜，是一天中熱量散失殆盡、最為酷寒的時刻。空氣中的水汽開始達到飽和並凝結。起初，只是遠處枯黃的草地上，悄然泛起一層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水汽薄紗。漸漸地，藉著星子灑落的、微乎其微的冷光，她銳利的目光捕捉到，菜地裡那些剛剛掙脫乾旱魔爪、舒展出脆弱新葉的菜苗邊緣，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的、閃爍著冰冷微光的晶瑩白色顆粒。
是霜！真正的霜！
這不是清晨溫和的露珠，而是足以讓植物細胞液凍結、導致組織壞死的致命霜晶！而且其形成速度異常迅捷，這表明地表溫度已然降至冰點以下，並且仍在持續下探，寒意正不斷加劇。
就是現在！不能再等了！
蘇晚猛地從蜷縮狀態站起身，凍得僵硬的身體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她強忍著四肢百骸傳來的痠麻與刺痛，跌跌撞撞地衝到距離最近的一個灶膛邊，用幾乎不聽使喚的手指，顫抖著划著了第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在凜冽的寒氣中劇烈搖曳，彷彿下一刻就要熄滅。她立刻用早已凍得通紅的雙手合攏，形成一個小小的避風空間，死死護住那點希望之光，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火種伸向灶膛內部那些乾燥的荊棘引火物。
“嗤——”的一聲輕響，乾燥的草葉被點燃，迸發出短暫的紅光，並立刻散發出第一縷嗆人的青煙。火苗貪婪地試圖吞噬旁邊的溼柴和腐敗落葉，但這些潮溼的材料頑固地抵抗著，一時難以被完全引燃，只是開始冒出更加濃密、顏色灰白、帶著濃烈植物腐敗與不完全燃燒混合氣味的刺鼻菸霧。
一個，兩個，三個……她沿著自己那片寶貴的試驗田邊界、豬圈外圍，以及儘可能靠近菜地邊緣的上風位置，邁著凍僵的步伐，將所有預先準備好的灶膛依次點燃。
起初，只是幾縷孤零零的青煙，在沉重如鐵的夜色中嫋嫋升起，顯得如此勢單力薄，彷彿隨時會被龐大的寒冷吞噬。但很快，隨著灶膛內部溫度逐漸升高，更多的溼柴被烘烤、表面的水分蒸發，開始被引燃，煙霧隨之變得愈發濃密、厚重起來。它們如同在地上鋪開了一床灰白色的、緩慢移動的巨大薄毯，貼著冰冷的地表，沉重而執拗地瀰漫、擴散開來，漸漸將下方那些脆弱的菜苗和她那尚且光禿禿、卻寄託著未來的試驗田籠罩其中。
這濃煙，利用的是最樸素的物理原理：煙霧層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地表熱量以長波輻射形式向寒冷夜空的無節制散失，同時，煙霧顆粒本身在凝結過程中，也會釋放出微乎其微但確實存在的潛熱。這是被無數次實踐驗證過的、最原始卻也最具操作性的防霜方法之一。
濃煙在寂靜的夜裡持續瀰漫，那異常的氣味和隱約的火光，終於驚動了一些睡眠較淺的人。
“甚麼味道？是不是哪裡失火了？”有知青被嗆醒，從宿舍窗戶緊張地探出頭來，在黑夜裡努力張望。
“好像是煙……還挺嗆人，看著像是從豬圈那邊飄過來的！”
“是蘇晚！又是她！這大半夜的，她在搞甚麼鬼？燒甚麼東西呢？”
幾個被驚醒的知青，其中包括之前曾因蘇晚奇蹟般找到水源而對她印象有所改觀的幾人，胡亂披上外衣，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些許不滿，循著越來越明顯的煙味走了過來。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都不由得愣住了——只見蘇晚獨自一人，守在幾個不斷冒出濃煙的簡陋土灶旁，臉上、手上都被煙火燻得烏黑，正用一根長樹枝專注地撥弄著灶膛內的燃料，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勢，確保其不至於蔓延成明火，又能持續產生足夠的煙霧。
“蘇晚，你這……大半夜的不睡覺，弄這麼大煙，到底是在幹甚麼？”有人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問道，語氣裡混雜著被吵醒的惱火、強烈的不解，以及一絲隱約的擔憂。
蘇晚抬起被煙火燻得微微發紅、不斷流淚的眼睛，目光卻依舊沉靜。她的聲音因為吸入了一些煙霧而顯得有些低啞，但語調平穩如常：“看跡象，後半夜可能會有挺重的霜。燻點菸，或許能護住苗子，少凍死一些。”
“下霜？會有這麼嚴重？”問話的人下意識地抬頭望了望漆黑一片、看似與往常無異的夜空，又低頭看了看地面上那層在煙霧干擾下尚且不算太厚的霜晶，臉上寫滿了將信將疑，“不能吧？這兩天太陽挺好，白天都覺得暖和了啊……”
蘇晚沒有與他爭辯，也無意詳細解釋自己的觀察和判斷依據。她只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撥弄灶膛，讓煙霧儘可能均勻地覆蓋更大的範圍。“試試看吧。萬一呢？總比明天早上起來，看到苗子都凍蔫了、凍死了強。”
她那異乎尋常的平靜，以及這沉默卻堅定的行動本身，彷彿帶著一種超越言語的力量。圍過來的幾個知青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撇撇嘴，覺得她是在故弄玄虛、沒事找事，搖搖頭轉身回去繼續睡覺了。但也有兩三個人，或許是回想起她找到水源的“神蹟”，或許是被她此刻的專注與付出所觸動，選擇留了下來。
“有甚麼我們能幫上手的嗎？”其中一個之前扭傷腳時曾得到過蘇晚草藥幫助的知青開口問道，語氣真誠了些。
蘇晚聞聲看了他一眼，沒有客套，直接點了點頭：“幫忙看著這幾個灶膛，注意別有明火竄起來，主要是維持冒煙。如果能找到，再去附近撿點潮溼的爛樹葉子或者碎木屑來，光燒這些乾的，煙不夠持久。”
簡單的指令，明確的目標。留下的幾人不再多問，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學著蘇晚的樣子，分散到幾個灶膛旁，笨拙卻認真地照看起火勢，時不時新增一些找到的溼柴，讓濃煙持續不斷地湧出。
煙霧繼續在菜地上空瀰漫、盤旋，形成了一道雖然稀薄、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珍貴的保護層。空氣中充斥著嗆人的煙火氣，但在這令人不適的氣味之下，湧動著的是一種與不斷加劇的酷寒默默抗爭的、不屈不撓的意志力。
蘇晚穿行在瀰漫的煙霧中，不時蹲下身，湊近仔細檢視菜葉上的霜晶凝結情況。她清晰地看到，那些被持續煙霧籠罩區域的菜葉邊緣，霜晶的凝結速度和厚度，明顯慢於、薄於遠處未被煙霧覆蓋的區域，結晶形態也顯得更為鬆散、脆弱。
有效！這個方法確實起到了作用！
這個發現讓她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了一瞬，但絲毫不敢放鬆警惕。距離黎明破曉，溫度開始回升，還有最難熬、也是最關鍵的一兩個時辰。她必須確保這幾處嗆人卻至關重要的“地面烽火”，能夠持續不斷地燃燒、發煙，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直到溫暖的陽光重新擁抱這片土地的那一刻。
夜色依舊深沉如淵，霜寒正肆虐到極致。荒原上，這幾簇頑強跳動的微弱火光，以及那瀰漫不散的、帶著希望與倔強的灰白色煙霧，成為了這片被嚴寒統治的土地上，唯一正在與天威默默抗爭的、不屈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