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的春天,如同一個羞怯而吝嗇的訪客,在北大荒的原野上徘徊不前,試探著冬天的餘威。日曆雖已翻過三月,遼闊的土地卻並未展現出應有的生機。向陽坡面的積雪勉強化去,露出底下枯黃憔悴的草甸,而背陰處、溝壑裡,依舊頑固地殘留著大片骯髒的冰凌,像冬天不肯癒合的傷疤。白天,那輪有氣無力的日頭勉強懸在中天,施捨下些許微不足道的暖意,將表層土壤烤得稀爛,化作一片吞噬腳步的泥濘沼澤;可一旦日頭西沉,潛伏的寒氣便立刻從大地深處反撲而上,毫不留情地將泥濘重新凍結成坑窪不平的硬殼,週而復始,冷酷而精準。這便是讓所有農人都頭疼的“返漿期”,道路變得異常猙獰難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孔不入、足以沁入骨髓的溼冷氣息。
嚴冬那赤裸裸的、關乎生死的生存危機似乎暫時緩解,但新的、更為複雜的挑戰,已隨著這泥濘的春光悄然降臨。
對於整個牧場而言,春季意味著繁重生產任務的全面啟動,如同一場必須全力以赴的戰役:接羔育幼需要無微不至的看護,春耕備耕要求搶抓極其短暫的農時,草場維護關乎未來數月的牧草供應……每一項工作都需要投入大量緊缺的人力和更為稀缺的物資資源。然而,經過一個漫長冬季的消耗,牧場的各種儲備——從人畜的口糧、飼料,到維繫生產的工具、防治疫病的藥品——都已捉襟見肘,露出了疲乏的底色。資源的普遍匱乏,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使得原本在共同抵禦嚴寒時被暫時壓抑下的個人與集體、部門與部門之間的矛盾,開始浮出水面,變得更加直接、更加尖銳,圍繞著每一份人力、每一捆草料、每一件工具,明裡暗裡的爭奪與角力,已在料峭春寒中悄然拉開序幕。
蘇晚那個位於牧場邊緣的豬圈,在度過了一個有驚無險、甚至堪稱奇蹟的寒冬後,也無可避免地迎來了新的階段。豬群整體狀況穩定,精神尚可,更關鍵的是,有幾頭經驗豐富的母豬腹圍明顯膨大,乳頭髮紅,即將進入臨產期。這本是值得期待的好事,是寒冬堅守的成果,但也意味著接下來對飼料營養、環境衛生和護理精細度的要求將陡然提升。而連部分配下來的飼料,依舊是那些堅硬難啃的陳年豆餅和乾癟失水的爛菜幫子,營養含量遠遠無法滿足孕畜和即將到來的哺乳期需求。
然而,更大的壓力並非僅僅來自物資的匱乏,更來自於人事的傾軋。
這天下午,陰沉的天空壓得很低,蘇晚正挽著袖子,埋頭清理豬圈,特意為那幾頭待產的母豬更換了更厚實幹燥的墊草,為即將到來的分娩緊張做準備。一陣嘈雜而帶著明顯不善意味的喧譁聲,突然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區域的寧靜。她直起有些痠痛的腰背,抬起沾了些許草屑的臉,看到白玲領著幾個農工組的知青,正氣勢洶洶地踏著泥濘,徑直朝她這邊走來。那架勢,不像是來溝通工作,倒像是來興師問罪。
“蘇晚!”白玲人未到,聲先至,語氣裡帶著她慣有的、那種彷彿天然高人一等的質問口吻,“連部通知,春耕在即,人力空前緊張!你們畜牧組,尤其是你們這些負責後勤養殖的,不能光吃閒飯,躲在後面享清福!從明天起,每天抽半天時間,到我們農工組那邊報道,統一安排積肥、翻地!”
她身後跟著的幾個男女知青,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著,眼神裡混雜著毫不掩飾的排斥、勞累帶來的怨氣,以及一種“抓壯丁”般的、理所當然的態度。在他們看來,蘇晚這邊豬養得好,肯定是佔了活兒輕閒的便宜,正好拉去幹那些更髒更累的農活,這才“公平”。
蘇晚停下手中的活計,將鐵鍬靠在牆邊,緩緩直起身。她的目光平靜如水,依次掃過面前這群神色各異的人,最後,定格在白玲那張因為激動和某種隱秘快意而微微泛紅的臉上。
“白玲同志,”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穿透了微冷的空氣,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我的工作職責,是全面負責這十幾頭豬的生產管理、健康防疫。目前,圈內有三頭母豬臨產在即,根據生產手冊要求和實際經驗,這個階段需要飼養員寸步不離的看護、精細的照料和應急處理。如果我中途離開,導致母豬因無人照看而發生難產,或者新生小豬因得不到及時護理而死亡,這個生產責任和安全事故,由誰來負?”
她的話語,依舊如以往一樣,精準地緊扣著“生產”這個在當前環境下最具分量的核心,將個人衝突巧妙地轉化為對生產責任的探討。
白玲顯然早就料到她可能會拿豬當擋箭牌,聞言立刻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下巴抬得更高:“就你的事是事,春耕保糧食就不是頭等大事了?地種不出來,糧食歉收,全牧場的人都得餓肚子!你別想找藉口偷奸耍滑!這是連部基於全域性的統籌安排,你必須無條件服從!”
“連部的正式安排,我自然會嚴格遵守,絕無二話。”蘇晚的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但請出示連部蓋章的書面調令,或者,由馬場長、李幹事他們親自來當面通知我。否則,在我的直接生產任務尚未完成、且存在明確、重大生產風險的情況下,我無法擅自離開崗位。這是對工作負責,也是對集體財產負責。”
她再次將問題拋回了組織程式和明確的責任歸屬上。沒有白紙黑字的正式命令,僅憑白玲空口白話的“傳達”,她完全有理由,也有底氣拒絕這種明顯帶有私心的干擾。
白玲被這滴水不漏的反問噎了一下,臉頰肌肉微微抽動。她哪裡有甚麼正式的書面調令,不過是仗著自己是農工組的小組長,又摸準了春耕期間連部確實強調人力調配的大方向,想趁機假傳“聖旨”,打壓蘇晚的氣焰,給她製造麻煩,最好能讓她顧此失彼,忙中出錯,讓那個過於扎眼的豬圈也出點紕漏。
“你……你這就是強詞奪理,對抗組織安排!”白玲有些氣急敗壞,試圖祭出這頂沉重的大帽子。
“我只是在嚴格遵守和執行既定的生產責任制。”蘇晚毫不退讓,清冷的眼神如同初融的雪水,直視著白玲,“如果白玲同志認為我目前負責的養豬工作無足輕重,可以隨時、正式地向連部反映情況,申請將我調離現有崗位。但在連部做出正式決定和安排之前,我會堅守我的職責,確保我負責的這一塊生產任務順利完成。”
她的話,邏輯嚴密,態度明確,既堅定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又將如何解決問題的皮球,乾脆地踢了回去。想要調走她?可以,請走正式的組織程式。但在程式完成、命令下達之前,任何人都別想用這種非正式、甚至帶有欺瞞性質的手段,來干擾她的本職工作。
跟著白玲來的那幾個知青,見蘇晚如此沉著冷靜,句句在理,又搬出了連部權威和生產責任這兩座大山,原本洶洶的氣勢不由得弱了下去,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流露出遲疑和觀望,沒人再貿然出聲幫腔。
白玲死死盯著蘇晚那副彷彿任何事情都無法讓其動容的平靜面孔,只覺得一股混合著嫉妒、挫敗和怨恨的邪火直衝頭頂,燒得她耳根發燙。她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要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破口而出的辱罵,最終,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一句充滿威脅的話:
“好!很好!蘇晚,你給我等著!我看你這套能護你到幾時!”
說完,她像是生怕再多待一秒就會失控,狠狠一跺腳,濺起一片泥點,帶著滿腔幾乎要溢位來的怒氣和不甘,猛地轉身,幾乎是衝撞著離開了。那幾個同來的知青也面面相覷,連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蘇晚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們有些狼狽地消失在泥濘小路的拐角,臉上依舊看不出甚麼明顯的情緒,只是默默地重新拿起靠在牆邊的鐵鍬,繼續低頭,一絲不苟地清理著豬圈裡的雜物。她心裡很清楚,以白玲的性格,今天這番挫敗絕不會讓她善罷甘休。春耕期間,人力、物資的爭奪只會愈演愈烈,類似的麻煩和刁難,恐怕只會更多,不會減少。
但她心中並無畏懼,甚至有一種早已預料到的平靜。
資源的爭奪,人事的傾軋,這本就是這片看似廣袤、實則資源有限的凍土上,求生與發展的常態,是另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她早已在心理和策略上,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她的目光轉向豬圈裡那幾頭腹部渾圓、神態安詳的待產母豬,眼神變得異常專注而堅定,彷彿外界的一切風雨,都無法動搖她守護這片小小疆域的意志。
無論外界如何風雨如晦,暗流洶湧,守住自己這一方小小的“陣地”,用無可指摘的、實實在在的生產成果來說話,才是她在這複雜環境中,最堅固的堡壘和最有力的武器。
春寒依舊料峭,凍土尚未完全鬆軟,但土壤之下,無數生命的種子早已感知到時令的變遷,正在黑暗與寒冷中默默積蓄著破土而出的力量。而她蘇晚,也要在這片希望與艱難並存的土地上,為了最基本的生存,也為了心中那簇由知識與意志點燃的、絕不熄滅的星火,繼續她的搏鬥與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