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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嫉妒的萌芽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蘇晚那片豬圈裡發生的顯著變化,如同投入沉寂死水潭中的石子,最初只是微瀾,如今那盪開的漣漪卻層層擴散,範圍與力度都與日俱增,再也無法被周遭有意無意地忽視。

原先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諷、隔岸觀火般的幸災樂禍,在一天天變得膘肥體壯、毛色光亮的豬群面前,漸漸失去了立足的根基。當其他豬倌拖著疲憊的身子,看著自己負責的圈裡那些依舊瘦骨嶙峋、皮毛髒亂打綹、眼神呆滯無光的豬隻,再下意識地瞥向蘇晚那邊一天一個樣、精神抖擻甚至開始顯露出圓潤體態的豬群時,心裡最初那點“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的僥倖與輕蔑,逐漸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混合物所取代——那裡面有無法理解的困惑,有隱約的羨慕,但更深層、更不願宣之於口的,是一種悄然滋生的、帶著酸澀與不平的嫉妒。

午後的短暫休息時分,幾個相熟的豬倌習慣性地聚在背風向陽的一處土牆根下,就著一點劣質菸葉,吞吐著辛辣的煙霧,話題在抱怨了幾句飼料和天氣後,便不由自主地、再次繞到了那個讓他們心思複雜的女知青身上。

“真他孃的邪了門了!”一個臉上溝壑縱橫、被歲月和風霜刻滿印記的老農工用力嘬了一口菸嘴,眯縫著昏花的眼睛,遙遙望向豬圈的方向,語氣裡混雜著濃重的不解與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服氣,“都是從一頭母豬肚裡下來的崽子,吃的也都是上面發下來的那點破玩意兒,她那十幾頭,咋就跟吃了仙丹、吹了氣兒似的往上長膘?”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年紀稍輕、臉上帶著幾分機靈相的知青立刻壓低嗓音,像是分享甚麼了不得的秘密,“我聽人說,她晚上那煤油燈都亮到後半夜!就蹲在豬圈裡頭,不知道鼓搗些啥名堂!還有人看見她去野地裡挖草根、剝樹皮,回來熬些黑乎乎、苦咧咧的水給豬喝……”

“草根樹皮?那不是胡鬧嘛!”另一個面色黝黑、膀大腰圓的漢子粗聲粗氣地打斷,臉上寫滿了懷疑,“那玩意兒人能湊合,牲口能亂吃?吃出個好歹來,看她怎麼交代!”

“可問題是,人家那豬就是一天比一天見好哇!”先前那年輕知青梗著脖子反駁,隨即又帶著徵詢的意味,看向一直蹲在牆角、吧嗒吧嗒沉默抽菸的老王頭,“王叔,您是老把式了,經得多,見得多。您給掌掌眼,她那套……到底有啥咱們看不透的名堂沒?”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老王頭身上。老王頭不緊不慢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在煙霧後顯得愈發深邃。他重重地磕了磕手中的菸袋鍋,發出沉悶的響聲,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沒甚麼起伏:“名堂?”他頓了頓,似乎在搜尋合適的詞彙,“看不透。但那丫頭片子……手底下的活兒,細。”他抬起粗糙的手指,虛空點了點,“心,也靜得嚇人。”

這簡短卻分量不輕的評價,讓周圍一時陷入了某種微妙的寂靜。在這片崇尚一膀子力氣、信奉祖輩流傳下來粗放經驗的黑土地上,“細”和“靜”似乎從來不是值得誇耀的資本,甚至隱隱與“沒用”、“矯情”掛鉤。然而,當這兩樣特質與那圈裡實實在在、無法否認的豐碩成果聯絡在一起時,便產生了一種令人不安的、無法輕易駁斥的力量。

這種無法用自身認知去理解、卻又被鐵一般的事實擺在眼前的狀況,最是撓心抓肝。嫉妒的毒芽,往往就滋生在這種認知被強行撕裂的落差與不適之中。他們自覺做不到蘇晚那般近乎“自虐”的細緻與專注,內心深處便隱隱覺得她的所作所為“不正常”,偏離了熟悉的軌道,甚至帶著點難以言說的、“妖異”的色彩。

這股在底層勞作人員中悄然湧動的複雜暗流,終究不可避免地,匯聚著湧向了那個始終對蘇晚保持著高度“關注”的人。

劉春梅幾乎是腳下生風地找到了正在簡易菜園邊上,對著小本子核對工分的白玲。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近處無人,這才湊到白玲耳邊,將自己從各處聽來的閒言碎語,連同自己偷偷觀察到的細節,添油加醋、語氣急促地彙報了一遍。

“……玲子,你是沒親眼去瞧!她那幾頭豬,現在精神得恨不能攆著狗跑!膘情眼看著就起來了!再這麼放任下去,恐怕不用多久,連部裡的領導下來檢查,都要注意到她那片地方了!她一個……”劉春梅說到關鍵處,猛地剎住了話頭,但那未竟之語裡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她一個揹著“黑五類”沉重成分的人,若是靠著這種“歪門邪道”在養豬這種事上出了風頭,立了“功”,那她們這些自詡“根正苗紅”、積極要求上進的知青,臉面該往哪兒擱?現有的評價體系和話語權,豈不是要受到挑戰?

白玲握著那支半舊鉛筆的手指,無聲地收緊,用力到指節都微微泛出青白色。她臉上努力維持著慣常的、帶著幾分矜持的平靜,但那雙總是精於算計的眼睛,卻迅速地結上了一層寒冰。她其實早已注意到了蘇晚那片豬圈不同尋常的變化,只是內心不願承認,或者說,沒料到這變化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明顯,已然到了無法再裝作視而不見的地步。

“不過就是走了幾分狗屎運,湊巧養好了幾頭沒病沒災的豬罷了,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白玲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哼笑,語氣裡充滿了刻意營造出的、居高臨下的不屑,“靠著些不知所謂的土方野法,終究是歪門邪道,上不了真正的檯面!別忘了,我們響應號召來到這裡,是為了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錘鍊革命意志,不是來學那些資產階級少爺小姐們矯情、虛浮的那一套!”

她嘴上說得斬釘截鐵,義正辭嚴,彷彿佔據了思想和道德的絕對制高點,但內心深處,那預警的鈴鐺卻已被劇烈搖響,發出尖銳的鳴叫。蘇晚的“成功”,哪怕僅僅侷限在這最底層、最不引人注目的養豬領域,也對她處心積慮想要建立和維持的、以家庭成分和“政治表現”為絕對核心的評價體系,構成了實實在在的、不容小覷的挑戰與顛覆。她絕不允許!絕不允許這種危險的苗頭繼續生長、蔓延開來。

“春梅,”白玲迅速壓下心頭的波瀾,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銳利如刀,精準地投向劉春梅,“你平時多‘關心’著她點,尤其是她那些神神秘秘、背地裡‘鼓搗’的玩意兒,仔細看看,到底有沒有甚麼……不合規矩、違反紀律的地方。”她刻意在“不合規矩”和“違反紀律”上加了重音,意味深長,“找到合適的機會,就跟其他同志多交流、多引導,務必讓大家心裡都有一杆明白秤,清楚甚麼是值得我們學習的革命正道,甚麼是必須抵制、批判的歪風邪氣!”

劉春梅立刻心領神會,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帶著躍躍欲試的神情:“玲子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保證讓她出不了這個頭!”

白玲目送著劉春梅腳步輕快離去的背影,目光隨即越過大片的菜畦和低矮的房舍,遠遠地、陰沉地眺望了一眼那個如同孤島般矗立在牧場最邊緣地帶的豬圈和旁邊低矮的草棚。

看來,僅僅依靠之前那些孤立、排擠和言語上的含沙射影,力度已經遠遠不夠了。她需要更具體、更有效、更能一錘定音的實際手段。她需要耐心等待,或者……主動創造機會,抓住蘇晚確鑿的、無法辯駁的“錯誤”或“把柄”,才能將這股已然冒頭、試圖挑戰她權威和現有秩序的“歪風邪氣”,連根拔起,徹底地打壓下去,永絕後患。

而此刻的蘇晚,對於周遭環境中正在悄然發酵、逐漸變質的氛圍,並非毫無所覺。那些日益增多的、粘稠的探究目光,那些背後指指點點的低語,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但她無暇分心去理會,更無心浪費寶貴的時間和精力去作任何無謂的解釋或辯白。

她正蹲在豬圈後方那個屬於她的“秘密研發角”裡,藉著午後短暫的天光,對著攤開的牛皮紙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資料記錄微微蹙起了秀氣的眉毛。根據持續觀察,自制的苦參汁液對於體表寄生蟲(如疥蟎)顯示出了一定的抑制效果,但對於一些潛藏在腸道內的、更為頑固的寄生蟲,似乎效力有限,顯得有些力有未逮。她的腦海之中,“金手指”知識庫正在高速運轉,檢索著可能的替代或補充方案——是嘗試尋找並製備效果更強、但安全性有待驗證的驅蟲草藥——比如使君子、檳榔?但此地難以獲取,還是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徹底改善豬圈衛生條件、從源頭上減少蟲卵滋生與傳播的物理防控手段上?

至於那些來自他人的嫉妒、非議乃至正在醞釀中的惡意?在她理性至上的思維框架裡,那不過是需要遮蔽掉的、干擾主要任務的“環境噪音”。解決眼前迫在眉睫的生產技術難題、最佳化管理流程的優先順序,永遠遠遠高於處理那些複雜而無產出的人際紛擾。

她拿起那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鉛筆,在本子空白處,專注地寫下幾個新的思考方向與待驗證的假設,神情之投入,彷彿瞬間置身於一片與世隔絕、唯有邏輯與資料流淌的寧靜綠洲。

然而,專注於自己世界的她尚未意識到,那名為“嫉妒”的毒藤,其尖銳的萌芽已然刺破看似平靜的地表,正悄無聲息地、帶著冰冷的黏膩感,向著她這片剛剛憑藉知識與汗水艱難開墾出的、充滿生機的微小綠意,蜿蜒纏繞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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