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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陳野的質疑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這天午後,持續多日的陰沉天色竟意外地裂開了一道縫隙,慘白的日頭有氣無力地懸在灰濛的天幕上,雖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凜冽寒意,卻總算將連日的厚重陰霾暫時推開了些許。陳野騎著“追風”從更偏遠的草場巡視歸來,馬背上馱著幾捆特意為軍馬準備的、質地相對柔韌的幹苜蓿草。

路經那片已然在他心中留下特殊印記的豬圈附近時,他下意識地收緊韁繩,讓“追風”的步伐自然而然地放緩。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又一次投向了那個這些天來總讓他覺得有些“硌應”、卻又忍不住探究的角落。

蘇晚正背對著他的方向,彎著腰在豬圈靠近窩棚的位置忙碌。她似乎並非在進行日常的餵食或清理工作,而是在……費力地調整幾塊倚靠在土坯牆上的、邊緣粗糙的破舊木板?看那架勢,像是在試圖堵住某個漏風特別厲害、足以讓寒氣長驅直入的窟窿。她的動作明顯生疏,帶著不常幹這類力氣活的笨拙,每一次推拉都顯得頗為吃力。然而,那份全神貫注、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勁兒,卻與她瘦削單薄的背影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強烈的反差。

陳野勒馬停駐,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將那塊看起來頗為沉重的木板抬起、對準、試圖卡入縫隙,卻屢次因為力氣不濟或角度不對而失敗。她那纖細的手臂因為持續用力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隔著一段距離,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份艱難。一陣不講情面的北風恰在此時呼嘯著捲過,不僅揚起地上的凍土沙塵和枯草碎屑,也猛地將她身上那件過於寬大卻又明顯單薄的舊棉襖吹得緊貼在身上,瞬間勾勒出底下清晰而脆弱的肩胛骨輪廓,彷彿隨時會被這凜冽的風折斷。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幾日撞見她蹲在地上,神情專注地給那頭病豬按摩腹部的畫面;想起了更早之前,她在寒風中耐心分揀黴變飼料的側影;更想起了她面對白玲綿裡藏針的拉攏和自己帶著刺的試探時,那副永遠水潑不進、油鹽不侵的冰冷模樣……這些雜亂無章的片段在他腦海中飛速閃回、交織,像一團找不到線頭的亂麻,讓他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與困惑,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灼燒著他的理智。

他幾乎是帶著一種洩憤般的情緒,從喉間擠出一聲短促而清晰的嗤笑,試圖藉此驅散胸腔裡這團莫名的滯悶。聲音不大,卻足夠穿透豬圈周遭相對安靜的空曠,精準地送達那個正在與木板較勁的人耳中。這笑聲裡,混雜著他慣有的、毫不掩飾的嘲諷,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覺的、過於強烈的好奇:

“喂!”

蘇晚正在推擠木板的動作應聲頓住,但她並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咬緊牙關,憑藉著一股驟然爆發的韌勁,終於將那塊不聽話的木板勉強塞進了那道透風的裂縫,雖然依舊不算嚴實,但總算能抵擋部分寒風。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直起有些痠麻的腰身,先是拍了拍沾滿木屑和泥灰的雙手,然後才轉過身來,平靜地望向聲音的來源。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缺乏表情變化的模樣,唯有鼻尖和兩側臉頰被剛才那陣冷風和一番勞作激得通紅,額角甚至因為用力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此刻在低溫下迅速變得冰涼,貼在面板上。她沉默地看著端坐於馬背、身影高大的陳野,沒有主動開口,只是用那雙深潭般不起波瀾的眼睛,發出無聲的詢問。

陳野被她這種純粹到近乎漠然的注視看得有些莫名的氣短,彷彿自己才是那個無事生非、突兀打擾了對方正經工作的傢伙。他不自然地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嗓子,試圖讓接下來的質問聽起來更具底氣,更符合他平日裡那副漫不經心中帶著審視的姿態。他用握著韁繩的手,朝著豬圈的方向隨意地揚了揚下巴:

“我說,你對這幾頭畜牲,”他刻意加重了“畜牲”二字的讀音,帶著一種屬於這片荒原的、粗糲而直白的殘酷,“是不是好得有點太過分了?”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圈裡那些明顯比別處精神、皮毛也相對順滑的豬隻,最終又落回到蘇晚那張沒甚麼血色的臉上,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不解與近乎挑釁的質疑,“一天到晚,伺候得比對自己還上心,到底圖個甚麼?”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尖銳,幾乎要戳破那層覆蓋在現實之上的、溫情脈脈的薄紗:“在這個鬼地方,就算你把自個兒累死累活榨乾了,它們能記得你半分好?還是說……”他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殘酷的冷笑,“你就指著靠把這幾位‘爺’養得膘肥體壯,去立個功,換個離開這兒的好前程?”

這話問得極其直接,甚至可稱刻薄,幾乎赤裸裸地撕開了當下環境中,許多人內心深處心照不宣的功利算計與生存法則。若換作任何一個稍敏感或心懷期待的人,面對如此直白的詰問,恐怕早已面紅耳赤,要麼情緒激動地反駁辯解,要麼因心思被戳破而羞憤難當。

然而,蘇晚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如同荒原上的一株靜草,任由他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語如同寒風般刮過耳畔。她的臉上,連最細微的情緒漣漪都未曾泛起,平靜得令人心驚。直到陳野帶著最後那句反問的尾音徹底消散在空氣裡,她才幾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下頭,那神情,竟像是在極其認真地思考他這個問題的內在邏輯與合理性。

一陣短暫的、只有風聲填充的沉默之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穩依舊,沒有因他尖銳的質疑而產生半分起伏,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如同“水往低處流”般簡單自然的客觀事實:

“它們活著,並且活得更好,這就是它們存在的價值。”她的話語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目光下意識地掠過圈內那些正在踱步或休憩的豬隻,像是在快速核對某種無形的資料,隨即重新聚焦在陳野臉上,眼神清澈見底,不摻絲毫雜質,“而我做的,只是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讓它們儘可能地接近並體現這種應有的價值。僅此而已。”

沒有慷慨激昂的理想宣言,沒有對未來的空泛許諾或期許,甚至沒有為自己這番“異常”行為進行任何情感上或道德層面的辯解。她的理由簡單、直接到了極致,甚至隱隱透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剝離了個人情感的絕對務實。

圖甚麼?不圖感激,不圖回報,不圖前程。僅僅是因為,這些生命被分配到了她的管理之下,那麼,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將事情做到她所能達到的最好狀態,讓這些生命呈現出它們本該擁有的、更優的生存面貌——這似乎已經內化成了她行為處事的一種本能邏輯,一種根植于思維最深處的、不容置疑的準則。

陳野徹底愣住了,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他預想過她可能會羞愧,可能會憤怒,可能會辯解,甚至可能用更冰冷的態度回擊,卻唯獨沒有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簡單到近乎樸素、卻又堅硬到讓他所有預設攻擊都無處著力的答案。他看著她那雙平靜得如同結冰湖面的眼睛,裡面找不到絲毫個人算計的陰影,也尋不見半點委屈自憐的痕跡,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對“物盡其用,生命各得其所”這一理念的固執堅守。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更進一步的詰問與嘲諷,此刻卻像被凍住的冰塊,硬生生卡在了喉嚨深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在她這個簡單到極致、卻也堅定到極致的答案面前,他之前所有的質疑與揣測,忽然間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隱隱透出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源自狹隘認知的庸俗。

一股混合著挫敗、尷尬與被看穿的惱怒猛地竄上心頭。他猛地一拉韁繩,強行調轉了馬頭,幾乎有些粗暴。

“……隨你便!”

最終,他只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這三個硬邦邦、彷彿帶著冰碴的字,隨即用力一夾馬腹,催動同樣感受到主人躁動情緒的“追風”。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一連串略顯凌亂而急促的“嘚嘚”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那個熟悉的土坡之後,那背影,竟無端透出幾分近乎落荒而逃的倉促與狼狽。

蘇晚靜靜地目送著他和馬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天際線與土坡的交界處,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她只是平靜地轉過身,重新彎下腰,繼續專注於固定那塊尚未完全穩妥、依舊漏著寒風的破舊木板。

對於陳野這番帶著明顯情緒與偏見的質疑,她並未在心中留下任何痕跡。他人的理解與否,贊同或反對,在她當前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應對的生存挑戰與生產任務優先順序列表中,排序極低,近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只知道,在她所負責的這片小小疆域之內,無論是豬隻的健康狀況,還是這簡陋的居住環境,都在她日復一日的努力下,正朝著積極的方向,發生著一點一滴、卻真實不虛的改善。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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