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知道,廣深這牛肉,嚼起來是不是更彈牙些?”
江義豪心裡微暖。
其實兩岸不過一水之隔,味覺哪有天塹?
可眼前這家店,偏偏把“老”字熬成了底氣——門臉樸素,卻紮紮實實守著七十年灶火,連鍋底配方、吊湯時辰、切肉角度,都是代代傳下的金鑰。
別的店學得來形,燉不出這口魂。
老闆特意交代,給江義豪這桌備最新鮮的脖仁、匙柄,配最伶俐的夥計。
不多時,銅鍋咕嘟冒泡,熱氣騰騰,鮮香直往鼻尖鑽。
那位服務員立在鍋旁,姿態沉穩,手上動作卻快得生風:
舀起一勺滾湯澆入鍋心,待湯麵翻湧如沸,他伸手取過一盤粉嫩如雲的吊龍,抖腕傾入漏勺,手腕輕旋,漏勺沉入湯中,再緩緩提起——肉片在沸湯裡浮沉三回,紅轉粉,粉泛白,邊緣微卷,恰到好處。
他手法老練得近乎從容,像拉弓射箭,像揉麵擀皮,像所有浸透光陰的活計一樣,無聲卻有力。
江義豪望著那雙穩穩託勺的手,眼裡掠過一絲欣賞;阿嬌和邱淑珍則屏住呼吸,目光追著漏勺裡上下起伏的薄肉片,彷彿那翻飛的,不只是牛肉,還有廣深街頭最滾燙的煙火氣。
心裡頭像揣著團霧,說不清在琢磨甚麼。
約莫半分鐘光景。
那服務員倏地停了手,筷子一挑、手腕一翻,鮮紅油亮的牛肉便穩穩落進三隻青瓷小碟裡。
他退半步,笑意盈盈地躬身道:“江先生,兩位女士,請慢用。”
話音未落,阿嬌和邱淑珍早已按捺不住,竹筷一伸,各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肉片,蘸足金黃微稠的沙茶醬,送入口中。
肉剛觸舌,一股滾燙又清冽的鮮香猛地炸開——不是浮於表面的濃烈,而是從肌理深處沁出來的、帶著草原晨露氣息的本真醇香。
江義豪先前特意叮囑過:七分熟,斷生即撈。
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肉質柔嫩多汁,那股子鮮勁兒反倒被逼得更透、更活。
只一口,兩人眼底都亮了起來,舌尖發麻,喉頭微顫,彷彿整個人被這口熱氣託著往上飄了一寸。
這般滋味,尋常飯館真難尋見。
港島打邊爐雖也講究現切牛肉,可牛種、飼養、屠宰、排酸……差一環,風味便隔一層。
再配上這家百年老鋪獨門熬出的鍋底——牛骨為骨,老湯為魂,文火不熄,日日續湯、年年添骨,早把時間熬成了味道。
比起那些冷凍壓成卷、油脂泛白的工業肥牛,簡直一個天上,一個泥裡。
江義豪也夾起一片,細嚼片刻,抬眼問:“這鍋底,是你們自家秘方?”
“正是!”服務員挺直腰板,眉宇間滿是驕傲,“原湯打底,牛骨吊魂——您猜怎麼著?這鍋底湯,從我太爺爺的太爺爺那輩起,就沒斷過火!”
“一百多年,天天熬,日日續,湯舀出去多少,就補進多少新骨新料。”
“火候、時辰、骨料配比,全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
江義豪頷首。
這湯,早已不是廚藝能衡量的東西了——是光陰一勺一勺煨出來的底氣。
手藝再高,也熬不出百年沉澱;苦功再深,也抵不過代代守灶的執念。
他舌尖剛嚐出那層醇厚綿長的回甘,就知道,這湯已入化境。
“確實難得。”他放下筷子,真心實意道,“肉嫩而不柴,湯醇而不膩,連蘸醬都襯得更香了。”
“老闆這份心力,真算得上‘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話音剛落,包廂門“吱呀”推開,一陣爽朗笑聲撞了進來。
老闆大步跨進屋,手裡還拎著一壺剛啟封的陳年花雕。
“江先生!聽您這話,我這半輩子都沒白守灶臺啊!”
“您能吃得順口,小店才算沒辜負祖宗招牌!”
“哈哈,老闆,菜好才是硬道理!”
“像您這樣一根筋守住老味道的店,現在可不多了。”
老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執意敬酒,酒液澄澈,映著燈光晃出琥珀色。
江義豪略一思忖,接過酒杯,指尖一傾,酒線穩穩落杯中。
帶兩姑娘出來小酌,旁人或許覺得不合時宜。
可他修的是大道,一盞酒氣入喉,不過似飲清水。
今日這一口鮮香,值得敬一杯。
——若老闆知道,眼前這位輕輕抿酒的人,平日連市領導擺的鴻門宴都懶得赴,全由助理渣皮替場應付,怕是當場就要掀桌磕頭。
畢竟,能讓江義豪親手舉杯的人,掰著指頭也數不滿五根手指。
連前陣子鯤鵬一號落地時,他露面也只是匆匆一晤,其餘場合,向來神龍不見首尾。
今兒這一杯,不說光耀門楣,至少夠他往後吹三年。
酒盡,江義豪示意老闆落座,閒話幾句,便自然繞回那鍋湯上。
老闆一聽,胸脯拍得篤篤響:“不瞞您說,這湯底,是我高祖爺的手筆!”
“清末那會兒,牛是耕田的命根子,官府明令禁屠。”
“可我家祖上開的是飯鋪,偶爾能收些病死、老死的牛骨,還有零星下水。”
“骨頭捨不得扔,全存著;肉不敢明賣,就切成細絲混進雜燴裡。”
“高祖爺靈機一動,把牛骨反覆焯洗、文火慢煨,第一鍋湯,就是這麼熬出來的。”
“後來年年加骨、月月續湯,湯越熬越稠,味越存越厚。”
“到我父親手上,光是存湯的老缸,就摞了三層。”
“如今這湯,再投十倍牛骨,也添不進一分鮮——它自己,已經活過來了。”
江義豪靜靜聽著,末了,輕輕點頭。
老闆沒誇海口。
美味有頂,而百年守候,早已把那頂,推到了凡人仰望的高度。
想再往上捅破這層天花板,尋常食材根本不夠格。
“老闆,既然這原湯已經登峰造極,那店裡想必也存著些壓箱底的存貨吧?”
“我打算自用,買幾斤回去燉菜煮麵,您看能不能勻我一點?不為難您,就當交個朋友。”
江義豪唇角微揚,目光沉靜地落在老闆臉上。
心裡卻早已穩如磐石。
他清楚得很——自己這身份,對方不敢怠慢。
尋常人哪敢駁他的面子?
更何況他話裡已說得明白:只自家灶臺用,絕不碰餐飲行當。
兩家井水不犯河水,毫無利益衝突。
老闆沒理由推脫。
果不其然。
牛肉火鍋店的老闆略一遲疑,隨即朗聲應下:“江先生,您可是稀客中的貴客!”
“您金口一開,我哪敢說半個‘不’字?”
……
老闆只略一權衡,便乾脆利落地點頭答應。
他太清楚江義豪分量有多重——那是踩著雲梯上來的主兒,一個眼神都得掂量三分。
哪敢不從?
再說,像江義豪這般身份的人,根本不會蹲在街邊開火鍋鋪子。
就算把祖傳老湯全舀走,自家鍋底照樣滾燙生香,生意照舊紅火。
見他應得如此爽快,江義豪眉梢一鬆,笑意浮上眼角。
也是,能這麼順當地拿下這鍋原湯,省心又省力,何樂不為?
雙方敲定之後,江義豪又與老闆對飲兩杯。
兩人說話的工夫,阿嬌和邱淑珍早被滿桌鮮香勾住了魂。
這牛肉嫩得能掐出水,涮進百年老湯裡,香氣直往鼻尖鑽。
這種滋味,平時連影子都難見。
等江義豪放下酒杯一抬頭——鍋裡肉片幾乎清空,只剩幾縷白氣嫋嫋升騰。
阿嬌和邱淑珍察覺視線,頓時臉頰發燙,低頭抿嘴,手足無措。
大概是剛才埋頭猛涮的模樣,實在有些狼狽。
江義豪卻只是輕笑一聲,打趣道:“你們倆吃得這麼起勁,老闆今晚怕是要數著賬本偷著樂了。”
“哈哈哈!江先生這話可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兩位小姐這麼捧場,我這小店真是蓬蓽生輝!”
“再上三盤吊龍、兩盤匙柄,今兒這頓——我請!”
“好嘞!馬上來!”
一旁候著的服務生聽見吩咐,轉身就跑,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江義豪笑著頷首,對老闆這份眼力與分寸很是受用。
他倒不在乎一頓飯錢,但人家懂進退、知分寸,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又閒聊片刻,老闆便主動起身告辭。
畢竟不是熟絡至交,何況江義豪還帶著兩位氣質出眾的女士——傻子才留在這兒礙眼。
江義豪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底暗讚一句:識相。
這份默契,他悄悄收進心裡。
三人飽餐盡興後,驅車返回廣深一號的別墅。
到家洗漱一番,各自回房安歇。
白天玩得盡興,體力早被掏空大半。
江義豪身為修仙者,體能綿長如海,可阿嬌和邱淑珍卻是血肉之軀。
遊樂場、攀巖、摩托艇……樣樣刺激,耗神又耗力。
睏意一上來,眼皮直打架,躺下便沉入夢鄉。
江義豪也沒擾她們,由著她們睡去。
回到臥室,他推開落地窗,仰頭望向漫天星斗。
夜風微涼,星光如紗。
今日難得鬆弛,心境澄明,正是修行的好時辰。
他盤膝坐於窗前,任星輝灑落肩頭,緩緩引氣歸元,運轉周天星辰訣。
不多時,淡銀色光暈悄然浮起,如薄霧纏身。
他已入定,呼吸漸杳,氣息與星軌隱隱相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