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長長吁了口氣,搖頭苦笑:“豪哥,您這印象……怕是聽岔了。”
心裡其實挺無奈。
他是葉家人沒錯,還是嫡系裡挑大樑的那一個。
在外人眼裡,他就是標準的貴胄子弟——風流瀟灑、緋聞不斷,彷彿天生就該圍著女人轉。
可事實呢?
他壓根兒對那些花邊沒多大興致。
比起推杯換盞,他更愛窩在遊戲機前通宵闖關;比起應酬飯局,他寧願泡在片庫反覆拉片,港產警匪片、新浪潮文藝片、邵氏武俠……他都能講出門道。
這也是他常年駐紮港島的原因——這兒片子新、裝置全、圈子活,比內地早一步摸到世界電影的脈搏。
八十年代的港島,就是亞洲影壇的心臟,跳得又猛又響。
他在長城電影公司待著,既能施展所長,又能順手餵飽自己的癮。
可既然江義豪把這擔子遞到了他手上,他也不會縮著脖子躲。
“行,豪哥,這事兒我接了。”
“女保鏢的事兒不棘手——我們葉家跟幾支特戰女兵隊一直有聯絡。”
“我直接調三支精幹小隊,一人盯一位嫂子,輪班守、全天候護,妥不妥?”
江義豪眼睛一亮,拍腿笑道:“太妥了!替你幾位嫂子,先謝過你!”
他再次拍上葉飛肩膀,笑意從眼角漫開。
葉飛笑著聳聳肩:“豪哥,正事辦完,咱也別乾坐著——下樓吃飯去?”
“這會兒正好開飯點兒,你駕著法拉利殺到我的地盤,哪能讓你餓著肚子走?”
“好!那我真不客氣了!”
江義豪爽快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董事長辦公室,穿過長城電影公司玻璃幕牆的大堂,徑直來到地下車庫。
江義豪的紅色法拉利靜靜停在車位上,引擎蓋泛著冷光。
葉飛拉開副駕坐進去,手指往窗外一指:“往西拐,過兩個紅綠燈右轉,再鑽條窄巷子就到了。”
江義豪踩下油門,車身輕快滑出。
不多時,車子穩穩停在一扇不起眼的舊木門前。
門楣斑駁,招牌褪色,連霓虹燈都沒掛一盞。
附近街坊見這輛騷紅法拉利駛進老巷,紛紛側目,有人甚至停下腳步張望。
葉飛卻像沒看見似的,熟門熟路推開木門,抬手就朝櫃檯後那人肩頭一搭:“王叔,老規矩——我常點的幾樣全上,再加三道您壓箱底的絕活,今兒請貴客!”
老闆抬頭一瞧,立刻咧嘴:“喲,葉少來啦?這位是……”
目光掃過江義豪,他一點頭:“明白了,您放心!”
“包間剛空出來,您二位先裡邊請,菜馬上熱騰騰端上來!”
“成,全仗您手藝了!”
葉飛笑著應聲,領著江義豪穿過幽靜的走廊,推開一間雅緻包廂。
剛落座,江義豪便忍不住抬眼環顧四周。
葉飛看他神情,心領神會,笑著解釋:“豪哥,別嫌這兒寒磣——論真功夫,這家館子的手藝,真敢跟國宴大師掰手腕。”
“老闆王叔,以前可是我們葉家的老管家,灶臺前站了三十年,刀工火候,全是拿命磨出來的。”
江義豪聽完,連連點頭:“既然是葉家信得過的人,那肯定錯不了。”
“我這就等著大快朵頤了!”
他對葉飛的口味,向來信得過。
畢竟人家是葉家少爺,山珍海味吃過多少輪?
港島那些頂級富豪飯局,在他嘴裡也就是“尚可”二字。
真能讓他記掛多年、反覆帶人來的館子,味道差得了?
兩人剛在包廂裡坐下沒幾分鐘,門外已傳來碗碟輕碰的脆響,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開始流水般送進包廂。
每道菜端上桌的間隔,頂多就五分鐘。
不到半小時,整張圓桌已擺得密密實實。
江義豪挑了挑眉,略帶意外:“葉飛,真沒料到這兒出菜這麼利索!”
“哈哈,豪哥你猜中了——可又沒全中!”
“掌勺的這位師傅,手藝壓根不輸國宴御廚。”
“更絕的是,來了港島後,他把廚房整成了‘快準穩’的流水線。”
“徒弟們專攻刀工、備料、醃漬這些硬功夫,切絲如發、片薄透光,火候拿捏得比鐘錶還準。”
“主廚只管最後爆炒那一瞬——鍋氣升騰,油星跳動,火舌舔著鍋底的剎那,就是整道菜的靈魂。”
“所以別看上得快,味道可半點不含糊,一筷子下去,全是老灶臺熬出來的底氣。”
江義豪輕輕頷首,心裡信了個十足十。
他信葉飛,更信這行當裡的門道。
那些能跟在國宴大廚身邊打下手的徒弟,哪個不是十年磨一把刀?
隨便拎一個進四星酒樓,立馬能鎮住後廚全場。
幹切配這種活兒,看似簡單,實則最見真章——刀速、力道、節奏,差一分就失了神韻。
真論基本功,國宴師傅和他們之間,也就一線之隔。
真正的分水嶺,在於對火候的呼吸感,對調料的直覺式調配——那是熬過成百上千鍋、嘗過上萬次鹹淡才長出來的肌肉記憶。
也正因如此,徒弟們才甘願守在師父身邊,一守就是好幾年。
不過這些,對江義豪和葉飛來說,都不重要。
他們只認一點:菜夠不夠香,胃舒不舒服,人盡不盡興。
誰做的?哪來的?——想那麼多,倒不如多夾一筷脆筍。
兩人吃得肚皮微鼓,心滿意足,勾著肩膀出了店門。
江義豪雖灌了幾瓶冰啤,卻半點沒上頭。
修仙者的身子骨,真氣一轉,酒氣早化作汗蒸騰出去了,連眼皮都不帶重一下。
他笑著問:“阿飛,接下來怎麼安排?”
“去我那兒送快送快,還是直接送你回窩?”
葉飛先是一怔,旋即朗聲一笑:“豪哥,咱倆多久沒碰面了?哪能剛熱乎就散夥!”
“你那場子嘛……免談。”
“我倒惦記著一處地兒,不知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噢?”
“你都敢說‘好玩’?”
“那今兒我非得開開眼不可!”
江義豪一聽,眼睛頓時亮了三分。
他如今是洪興龍頭,港島地下世界的真正話事人。
大小夜場、賭廳、遊艇會,哪處沒他踩過的腳印?
葉飛這話一撂,他立刻明白——接下來要去的地界,絕不是尋常玩樂場子。
至少,得有幾分分量,才配得上葉飛這張嘴。
果然,葉飛嘴角一揚,笑得意味深長:“那成,豪哥,地方就在附近,咱們溜達過去。”
江義豪一愣,隨即爽快應下:“行,那就邁開腿,邊走邊聊。”
這片地界,原是號碼幫的地盤。
號碼幫被洪興連根拔起後,地盤被幾家瓜分殆盡。
洪興吞下了大頭,唯獨長城電影公司周邊這一塊,沒人伸手。
太偏,太靜,油水薄得刮不出響兒;加上當時人手吃緊,便默許小幫派在這兒插旗立灶。
洪興已是港島第一大社,總不能一口獨吞,連口清湯都不給底下人留。
肉大家搶著啃,湯總得讓人咂摸兩口——否則,人心一涼,再硬的招牌也容易裂縫。
於是這雞肋地帶,反倒成了三不管的熱鬧角兒,今天你佔半條巷,明天他包一棟樓,誰也不服誰,誰也奈何不了誰。
眼下這片歸誰罩著?
江義豪還真不清楚。
但既然是葉飛常來的地方,那便無需多慮。
葉家在內地的分量,港島誰不知道?
葉飛本人,更是連港督見了都得客氣三分。
真有人不開眼,敢在這兒動他一根毫毛?
怕是還沒抬手,骨頭就先被潮水捲走了。
安全他不擔心,可底細,他得摸清。
葉飛是他兄弟,身份又格外敏感。
萬一背後藏著甚麼暗流,趁人不備掀了桌子——那時再反應,黃花菜都涼透了。
兩人一路閒侃,步子輕快,十幾分鐘不到,就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鋪面前。
灰牆、舊匾、鐵皮捲簾半垂著,連塊像樣的燈牌都沒有。
江義豪掃了一眼,饒有興致地問:“就這兒?”
葉飛但笑不語,拉著他就往側後方的小巷裡拐。
“豪哥放心,門臉兒是假的,裡頭才是真章。”
話音未落,兩人已站在一扇黑漆後門跟前。
門邊立著個穿筆挺西裝的男人,一看見葉飛,立刻躬身欲拜。
葉飛抬手一擋,只微微頷首。
那人立馬收勢,垂手退開半步,目不斜視,連大氣都沒喘重一分。
兩人徑直推門而入。
無人攔,無人問,彷彿那扇門,本就是為他們虛掩著的。
一路暢通無阻,徑直走了進去。
剛踏進門檻,江義豪就恍若穿過一道無形界碑,一腳邁進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們一直在往下走,穿過一條不長不短的斜坡通道,眼前豁然洞開——一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穹頂空間。
足有標準足球場那般開闊,四壁嵌著昏黃射燈,空氣裡浮動著汗味、煙味和隱隱的鐵鏽腥氣。
人聲鼎沸,喝彩如潮,吆喝此起彼伏。
正中央,赫然立著四座鋼架擂臺,臺上人影翻飛,拳風呼嘯,招招見肉,步步生風。
赤膊的拳手喘著粗氣對峙,臺下賭徒攥著鈔票嘶吼,這分明是個藏在地底深處、野性未馴的黑拳據點。
江義豪微微一怔,轉頭望向葉飛,語氣裡帶著幾分錯愕:“阿飛,你近來怎麼迷上這個了?真不像你風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