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全不知曉——他和江義豪實則是自己人。
公事還得公辦。
念頭一閃,他頓了頓,沉聲道:“江先生,這事我清楚了。”
“洪義集團確實是納稅主力,不該受這種對待。”
“我馬上給歐記的黃志誠打電話,問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話音剛落,便乾脆結束通話。
對江義豪這事,他選擇直來直去。
如今的洪興,早已今非昔比——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基本都被江義豪轉手清掉了;明面上的生意,全部合法合規,繳稅數額還格外亮眼。
這樣的企業,本就該受保護。
連他自己若下命令去查江義豪的身份,都顯得站不住腳,更別說黃志誠貿然上門了。
所以打個電話敲打一下,合情合理,也在分寸之內。
坐在江義豪對面的黃志誠,臉色早已黑如鍋底。
大哥大的音量不小,包廂裡每個人,都把一哥的話聽了個真切。
他知道,下一通電話,必定是打給自己的。
果然,不到十秒,他手裡那臺大哥大就震了起來。
他鐵青著臉接起,低聲應道:“一哥,我……”
“你還‘我’甚麼?”
“誰準你去查江義豪的身份證?”
“洪興現在差不多徹底洗白了,你沒憑沒據,瞎攪甚麼局?”
“馬上帶人撤!不然人家一投訴,我也保不住你!”
一哥的聲音聽不出暴怒,卻冷得像冰水,毫無溫度。
滿座之人一聽,心裡都明白——老爺子真動氣了。
只是沒當場發火,是顧及影響:畢竟黃志誠就在洪興人眼皮底下, 得給歐記留三分體面。
可話裡的意思斬釘截鐵——立刻放人,即刻收手,不得再鬧。
這本就是常識。
差佬辦案,也得講證據、講分寸。
黃志誠雖有權查證,可這麼幹,無異於公開挑釁。
只有對付那些臭名昭著的古惑仔,才能毫無顧忌。
而此刻包廂裡坐著的,不是洪興各堂口主事人,就是龍頭江義豪本人, 個個身家清白、背景紮實,隨隨便便就能請頂級律師。
單是投訴,就夠讓他丟掉職位。
黃志誠縱然心頭憋屈,也只能順勢下臺階。
他微微頷首,語氣低沉:“明白,一哥。”
“我這就帶人撤。”
“好!別再有下次,聽清楚沒有?”
電話那頭,一哥語氣平淡,隨即結束通話。
黃志誠面色陰沉地把大哥大遞給身後下屬,又僵硬地掃了一眼江義豪等人, 隨後緩緩開口:“收隊!所有人,立刻撤!”
“Yes,sir!”
身後一眾警員齊聲應答。
聽他終於鬆口,眾人悄悄鬆了口氣。
他們其實也不想真撕破臉——畢竟此時身在洪興地盤, 怕的不是投訴,而是能不能安然走出去。
萬一黃志誠真把江義豪惹毛了……
到時候對方極有可能壓根不買他們警察的賬。
大富豪酒吧是洪興的地盤之一。
真要硬把人扣下,別看每人腰裡都揣著傢伙, 可一個都別想囫圇個兒走出這扇門。
眼下總算沒鬧成大亂子,他們的性命倒是保住了。
……
眼見身後一眾警員轉眼間全退出了包廂,
黃志誠面色陰沉,冷聲道:“江義豪,你認得一哥,也別太得意。”
“我盯死你們,一分都不會松。”
“今天這麼多人聚在一塊,絕不是來喝頓酒、吃頓飯這麼簡單。”
“要是你們真打算掀風浪,我手底下的人,照常辦事!”
“奉勸一句——好自為之!”
……
撂下這話, 黃志誠便帶著歐及一干警務人員,徑直離開了大富豪酒樓。
望著這群警察灰溜溜撤走的背影,包廂裡一眾洪興話事人鬨笑出聲。
巴基更是嗤笑一聲,啐道:“這幫廢柴!”
“吃飽了撐的,跑來攪我們胃口。”
“如今兄弟們個個腰包鼓、生意順,誰還樂意提刀上街惹是非?”
“他們還拿老黃曆看人,怪不得混不出頭。”
江義豪輕笑搖頭,伸手拍了拍巴基肩膀:“基哥,你還真指望他們立功?”
“他們真立了功,倒黴的可就是咱們了。”
“哈哈哈……!”
“江先生說得對!”
不過……江義豪眯起眼, 慢悠悠開口:“可這黃志誠,就這麼大大咧咧闖進來放完狠話就走?”
“咱們若真按兵不動,豈不是讓他覺得——洪興怕了他們?”
“本來沒打算動,現在倒逼得非動不可了。”
話音一落,滿座話事人眼神齊刷刷亮了起來。
雖說江義豪坐上洪興龍頭位後,整條線都理順了,規矩立起來了, 底下兄弟也不再幹那些打砸搶燒的勾當, 可這些從前刀口舔血的老江湖, 一夜之間轉行當老闆,終究有些手癢心熱。
如今江義豪話已出口,分明是鬆了口氣,準備對警方動手。
這下大夥兒都能甩開膀子幹一場,重振洪興聲勢, 讓全港知道: 哪怕對面穿的是制服, 只要踩過界,照樣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巴基和陳浩南當即“啪”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江先生,我挺你!
“您說怎麼幹,我巴基絕不縮半步!”
陳浩南也在旁用力點頭,接話道:“我也一樣,江先生!”
“動拳頭的事,交給我倆準沒錯!”
江義豪見兩人站得乾脆利落,心裡踏實不少。
別看巴基平時嘴碎又滑頭,真到節骨眼上,從來不含糊; 陳浩南雖是老派洪興出身, 但凡事關社團安危,向來衝在最前頭。
如今他手下能用的打手實在不多——猜fing是他唯一信得過的骨幹; 九紋龍早被派去了金三角; 細龍和渣皮人在內地; 身邊連個像樣的大仔都湊不齊。
他也不繞彎子,笑著點頭應下:“好,基哥,阿南!”
“這事,就交給你們倆了!”
“怎麼對付黃志誠,還得細細盤算。”
“今天先吃飽喝足。”
“明日下午,咱們再碰頭細談。”
眾人一聽,紛紛應聲落座,繼續舉杯夾菜,說笑如常。
既然江義豪開了口,大夥兒心裡也就踏實了, 邊吃邊聊些家常閒話, 不知不覺,就到了散場時候。
江義豪讓各位話事人各自帶齊手下,分頭返家,自己則獨自留在大富豪酒樓。
酒樓外頭, 黃志誠正坐在麵包車裡,帶著歐籍人馬,
連同幾個外圍社團的小弟,守在街角盯梢。
這些人,全是專門盯著洪興動靜的眼線。
眼看一眾話事人陸續離場,他們立刻掏出電話,向背後老大飛速彙報。
黃志誠靠在椅背上,冷笑一聲:“哼!洪興這幫人渣!”
“散得這麼快,八成是商量妥了。”
“最近都給我盯緊點,尤其盯死這些話事人——一舉一動,隨時報我,聽清楚沒有?”
“Yes,sir!”
車廂裡,下屬齊聲應答。
黃志誠頷首,壓低聲音道:“行,收隊。”
“開車,回局裡。”
二樓窗邊,江義豪靜靜望著那輛麵包車緩緩駛離, 眸底寒光一閃而過。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場風波,固有江湖流言推波助瀾, 但真正點火的,正是黃志誠。
畢竟其他社團的小弟,誰敢擅闖大富豪酒樓查探虛實?
唯獨黃志誠,不僅帶人硬闖,還揚言要查所有人身份證—— 簡直是往洪興腦門上踩一腳,半點餘地不留。
要知道,那間包廂裡坐著的,是洪興龍頭江義豪, 還有整個社團最有分量的一群人。
真讓他們當眾掏證件,洪興“港島第一社團”的招牌, 當場就得砸進泥裡。
所以,這事沒得商量。
江義豪必須除掉黃志誠。
只要黃志誠一死,所有麻煩就全迎刃而解。
早前他放過黃志誠,是念在對方好歹是個有分量的“劇情人物”,留點餘地。
可眼下,這念頭早就煙消雲散。
江義豪原以為自己早已把黃志誠徹底壓服、馴得服服帖帖。
誰料大半年不見,這人竟突然倒戈翻臉。
莫非他真以為自己在歐記扎穩了根,眼看又要升職加薪,就敢跟江義豪叫板了?
事實上——黃志誠還真就是這麼盤算的。
最近風聲確鑿:他很快要再提一級,調離歐記。
臨走之前,他鐵了心要拔掉江義豪這顆釘子,連帶整垮洪興。
這事在他心裡早成了塊潰爛的毒瘡——江義豪不死,他一天都坐不踏實; 一想起當初被當眾訓斥、被冷眼恐嚇的場面,他後頸就發涼、手指都發僵。
在黃志誠眼裡,他和江義豪早已不是你退我讓的關係,而是你死我活。
等他調出歐記,警隊身份一換,再想動手就難上加難。
所以才這般急不可耐——哪怕手頭沒半點實證,也硬要攔路查身份證,等於當面撕破臉皮。
黃志誠當然清楚,江義豪絕不會忍氣吞聲。
此刻他獨自坐在警署辦公室裡,指間夾著煙,一明一暗地吞吐著。
他知道,對方十有八九會派人反撲。
可這何嘗不是個機會?
他主動挑釁,本就是逼江義豪亮底牌——只要洪興那邊稍有風吹草動,警方立刻就能抓住把柄。
到那時,再想標榜洪興是“正經公司”,恐怕連自己人都不信了。
洪興想漂白上岸?門兒都沒有。
“哼!江義豪,這回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怎麼收場!”
暫且按下黃志誠這邊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