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船靠岸,他一手拎包、一手護著兩女,步履從容走下舷梯。
碼頭旁的停車場,一輛灰撲撲的豐田靜靜候著——那是他常年備在此處的“碼頭專車”。
有了工業熔爐,豪車早已唾手可得,可這地方魚龍混雜,停輛太扎眼的車,反添麻煩。
於是只留了臺不起眼的老款豐田,風吹日曬幾個月,車身蒙塵,輪胎微癟,但鑰匙一擰,引擎照樣轟鳴有力。
行李塞進後備箱,他朝兩女揚揚下巴:“上車。”
車裡積了層薄灰,他看都沒多看一眼。
反正開回家就交給小弟擦洗,連抹布都不用他碰。
方向一打,車子便朝著旺角那套頂層大平層疾馳而去。
這次阿嬌會留下小住——早答應過她,陪足整七天。
邱淑珍也不必急著走,晚飯後,自會有輛嶄新的賓利等在樓下,送她赴下一個片場。
半小時後,車穩穩停進地下車庫。
電梯門開,三人步入玄關。
阿嬌熟門熟路,脫鞋換拖;邱淑珍卻站在門口愣了神,眼睛倏地睜圓——活像第一次闖進榮國府的劉姥姥,連呼吸都放輕了。
“哇——阿豪!你這房子是拿海景蓋的吧?!”
“光這客廳,怕不有一百五十平?!”
“在港島?還是旺角?簡直像在做夢!”
邱淑珍的聲音裡全是驚歎,阿嬌在一旁笑著點頭,指尖輕輕拂過大理石牆面:“可不是?咱港島人最懂——這裡一寸地,頂內地一畝田。”
所以他心裡門兒清——旺角的樓價,簡直燙手。
而江義豪這套住宅區裡的大平層,更是貴得離譜。
單價翻了普通旺角樓盤好幾倍,連半山那些獨棟洋房都得掂量掂量,未必壓得住它。
對真正的闊佬而言,別墅或許更合胃口:夠敞亮,傭人房、司機房、保姆間一應俱全,住得體面又舒展。
可江義豪偏不買賬。
他常年獨居,家裡連個影子都少見,哪用得著呼來喝去的幫傭?
再說了,他隨手一個除塵訣,地板能照出人影;指尖一劃,窗明几淨如新刷過。
真要塞進七八號人,別說靜心打坐、凝神煉氣,光是腳步聲、說話聲、開門關門的窸窣,就夠攪亂他整日的修行節奏。
萬一哪個冒失鬼撞見他懸空吐納、掌心生火,那才叫麻煩上身,說都說不清。
阿嬌和邱淑珍也更中意大平層。
兩人早住著江義豪送的三層小洋樓,但上下樓實在折騰——樓梯窄、拐角多,裝電梯?算下來比換套房子還費勁。
久而久之,爬樓成了日常負擔,腿痠腰沉是常事。
這回搬進新家,圖的就是一步到位、省心省力。
江義豪笑著領她們挨個逛完各個房間,隨後引著兩人落座在客廳那張寬厚柔軟的意式真皮沙發上。
這沙發是專程從米蘭定製的,坐下去像陷進雲裡,脊背被妥帖托住,肩頸瞬間鬆下來。
阿嬌往裡一窩,舒服得直嘆氣;邱淑珍則仰頭靠在靠背上,眯著眼輕笑:“要是我也搬進來,天天跟你倆蹭飯就好了!”
話音剛落,她又擺擺手,自己先搖頭:“算了算了——這次回港島,案子堆成山,怕是連軸轉,顧不上陪阿嬌妹妹了。”
“阿豪,人就交給你啦!”
阿嬌立刻挺直腰板,拍著胸口打包票:“阿珍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我保管把阿豪伺候得週週到到!”
江義豪忍俊不禁:“我伺候你們還差不多。”
“你們一住進來,我倒成了二十四小時管家兼廚師兼清潔工。”
“哈哈哈……”
笑聲還沒散盡,邱淑珍已利落地起身,挽起袖子幫阿嬌歸置行李。
今天起,阿嬌就正式在這兒安家了,衣裙鞋包、洗漱用品,一樣樣往衣櫃裡碼齊。
江義豪搖搖頭,笑著轉身進了廚房。
趁倆人忙活的工夫,他指尖微光一閃,儲物戒中瞬息滑出幾樣鮮靈水潤的食材:青翠欲滴的芥蘭、油亮飽滿的蝦仁、泛著琥珀光澤的金華火腿……
順手塞進冰箱保鮮格,動作熟稔得像呼吸一般自然。
灶火一點,雙爐齊開。
鍋燒熱、油泛香,他左右開弓,同時爆炒、慢燉、焯水、調味——神級廚藝配上遠超常人的神識感知,分心數用對他而言,不過是吃飯喝水般尋常。
大腦如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每一道工序都卡在毫秒之間:先下耐煮的排骨煨湯,再飛刀切絲配菜,等湯底咕嘟冒泡,肉已酥爛脫骨;接著熱鍋冷油,猛火爆炒,鑊氣裹著香氣直衝天花板。
不到一小時,四菜一湯便穩穩上桌:白玉豆腐釀、翡翠蝦仁、醬香牛腩、清炒時蔬,外加一盅滾燙的蟲草花老鴨湯。
香氣在玄關處就已兜不住,絲絲縷縷鑽進走廊。
江義豪擦著手踱進阿嬌房間,揚聲喚:“開飯啦——你們倆躲屋裡幹啥呢?再不出來,菜都要涼成‘古董’啦!”
推門一看,哭笑不得——阿嬌和邱淑珍並排躺在床中央,蓋著薄毯,呼吸勻長,睫毛都沒顫一下。
“兩隻小懶蟲,倒頭就睡?”
他俯身瞧了瞧,兩人眼下泛著淡淡青影,臉頰還帶著奔波後的微紅。
昨夜趕船、今早抵港、一路拖箱拎包、收拾歸置……哪一樁不耗神?
他無聲嘆了口氣,輕輕拉高被角,替她們掖實邊角。
轉身回到餐桌前,抬手一拂——四菜一湯連同熱湯碗,眨眼間消失不見,盡數收入儲物戒。
等她們自然醒,再原樣取出,照樣熱氣騰騰、油光鋥亮,彷彿剛出鍋。
“嘖,我這心思,可真夠細的。”
他自嘲一笑,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雖沒帶甚麼行李,可這屋子閒置已久,角落積了薄灰,窗臺蒙著淺淺一層浮塵。
他抬手輕彈三下,三道淡青色靈光如蝶飛出,繞屋一週——灰塵簌簌浮起,絨毛團團聚攏,全被吸進他掌心,緩緩旋成一顆灰撲撲的小球。
推開窗戶,他手腕一抖,那球便流星般射向高空,半途解體、消散,化作無數微不可察的微粒,隨風飄遠,不留痕跡。
既不擾民,也不髒街,連環保局的監測儀都抓不出半點異常。
可這精度,怕是連小數點後十幾位都夠不著。
他輕笑著,緩緩擺了擺頭。
江義豪神識一蕩,悄然探向隔壁房間。
屋裡靜悄悄的,兩女正睡得沉,呼吸勻長,被子微掀,髮絲散在枕上。
他轉身拉開書桌旁的椅子,指尖一按,電腦螢幕倏然亮起。
打算先把手頭積壓的事理一理,等她們醒了再開飯。
這段時間他一直紮在內地,港島這邊——洪興的堂口事務、洪義集團的幾樁關鍵合同,全壓著沒動。
有些事,非他親眼看、親手拍板不可。
……
在電腦前坐定,脊背挺直,呼吸略沉。
不到半分鐘,整個人已沉入節奏:思緒如溪流匯入江河,迅疾而無聲。
郵件一封接一封發出,批覆乾脆利落,刪改精準到字。
再繁雜的報表、再繞口的條款,在他眼裡不過是一眼掃過、心念即判的尋常事。
一個多小時後,所有未讀郵件清零,待辦事項欄徹底空了。
畢竟對一個能神識閱卷、過目成策的修仙者而言,文字不是障礙,而是訊號——掃一眼,脈絡自現;念頭一轉,方案已成;敲幾下鍵盤,事就落地。
換作常人,光是通讀一遍,就得耗掉大半天。
抬眼瞥了眼右下角時間:七點二十三分。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向外走,徑直朝餐廳去。
得先把人叫醒,再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
進廚房前,他手腕微揚,儲物戒泛起一道幾不可察的微光。
眨眼間,四菜一湯齊整擺在餐桌上——青椒肉絲油亮、清蒸鱸魚白嫩、紫菜蛋花湯還浮著細密熱氣,連盤沿水汽都未散。
他轉身折回臥室,腳步放得極輕。
阿嬌和邱淑珍這兩天趕場子似的奔波,今早五點就爬起來折騰,眼下睡得深,不叫怕是能直接跨到明天早上去。
可生物鐘這東西,一錯就難扳回來:晚睡成癮,晨昏顛倒,傷肝又耗神。
他自己無所謂——辟穀三月不飢,晝夜不分也無礙。
但她們不行。他惦記著呢。
“嗯……唔……”
“阿豪?幾點啦?”
阿嬌迷迷糊糊撐起身子,眼皮半睜,只覺屋內幽暗,窗外星光與街燈暈出薄薄一層青灰。
心下一驚:真睡到夜裡了?
同一刻,邱淑珍也被輕輕拍醒,茫然坐在床沿,頭髮亂翹,眼神還蒙著層霧。
“七點半整。”
“兩位小懶蟲,飯好了——再賴床,紅燒排骨可要涼透咯。”
“快洗把臉,梳梳頭,趁熱吃。”
話音剛落,兩人立馬彈了起來,睡意全飛了。
肚子應景地咕嚕一聲,空得發慌。
“來啦來啦!”
兩人齊聲應著,光腳踩上地板,幾步溜進衛生間。
沒卸妝,就掬水撲了把臉,毛巾擦乾,順手抓了把梳子把打結的頭髮理順,便匆匆出來。
一踏進餐廳,暖光撲面,飯菜香氣撞個滿懷。
四菜一湯靜靜冒著熱氣,像剛從灶上撤下來似的。
她們怔了一瞬,眼眶微微發燙。
“阿豪,真難為你了……”
“大清早送我們回來,連晚飯都備好了。”
“我們倒好,一覺睡到天黑,連鍋碗都沒碰一下,太不像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