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偏頭,朝那工作人員溫聲問:“師傅,上面這輪大概還有多久收工?”
“您好,按流程,五分鐘後就停機……”
“您稍候片刻,下一輪,三位是頭批登機。”
江義豪頷首。
VIP的好處,果然不是吹的——不用擠、不用等,連問詢都能得到耐心答覆,服務周到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後排遊客眼巴巴瞅著,羨慕歸羨慕,一聽“貴賓”二字,也只得把念頭悄悄壓回肚子裡。
五分鐘眨眼即逝。
跳樓機緩緩剎停,轟鳴漸息,尖叫聲戛然而止,像被一刀截斷。
乘客們陸續下來,入口閘門應聲抬起。
工作人員立刻迎上前,笑容滿面:“先生,請進!”
江義豪點頭致意,邁步而入。
阿嬌與邱淑珍緊隨其後,步伐輕快中帶著一絲強撐的鎮定。
她們身後,才是長龍般靜候的遊客隊伍。
來到裝置旁,在工作人員指引下,三人很快落座。
因持VIP票,被特意安排在中央三席——江義豪穩坐C位,左右兩邊,正是阿嬌與邱淑珍,像兩片翅膀把他輕輕攏在中間。
那位工作人員更是親力親為,挨個檢查安全帶,親手扣緊每一處鎖釦,動作細緻得近乎虔誠。
末了,他微笑著叮囑:“先生,萬一中途感覺不適,只需雙臂高舉過頭頂,咱們一眼就能看見——機器馬上停,您隨時下來,完全沒問題。”
江義豪笑著點頭:“辛苦了,服務真周到。”
工作人員撓撓頭,靦腆一笑——哪是服務周到?分明是VIP套票寫進條款裡的特權:只要持票人提出中止,哪怕耽誤整條流水線,也必須立刻響應。
要是換成普通票?這話,他連提都不敢提。
哪怕他們把手舉得再高、再急,工作人員也絕不會中途停下調樓機。
畢竟為個別人耽擱整條佇列的體驗,對現場排程而言,無異於扛起一場難以推卸的風險。
工作這行當裡,向來是——幹得多,錯得多;幹得少,錯得少;乾脆不動,一準兒沒錯。
誰願意平白給自己添堵?
等所有人扣緊安全帶、坐穩扶牢,
那位穿藍制服的工作人員才踏前一步,揚聲喊道:“各位遊客注意啦!”
“如果您有心臟病、嚴重高血壓,或者任何經不起劇烈刺激的健康隱患——請立刻離座,別上機器!”
“這不是矯情,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旁人負責。”
“有人需要下來嗎?”
“沒有!”
“沒有!”
回應整齊劃一,響亮又幹脆。
畢竟真有隱疾的人,壓根不敢站到這兒排隊;敢把命豁出去玩心跳的,終究鳳毛麟角。
見大家齊聲確認,他懸著的心才算落回原處。
抬手一揮,手中那面鮮紅小旗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弧線——調樓機隨即在眾人屏息與微顫中,緩緩拔地而起。
“阿豪,開始了!”
阿嬌聲音發緊。
江義豪只消攥著她的手,就察覺掌心早已溼透,黏膩一片。
另一邊,邱淑珍的手也微微發涼、指尖微顫。
不用細聽,光是貼著她手腕感受那擂鼓般的脈搏——每分鐘已衝過一百四十下。
可此時機器才剛攀至半空,連真正失重都還沒嚐到呢。
看來,這臺跳樓機,真把她嚇得不輕。
他無奈搖頭,輕輕拍了拍兩人的手背:“行了,別繃著了。”
“抓緊我,別鬆手。”
“真撐不住,我就舉手示意,馬上叫停。”
這話一落,兩人呼吸明顯一緩,肩膀也慢慢鬆了下來。
剛才那陣心懸嗓子眼的勁兒,總算被壓住了些。
“嗯嗯!放心吧!”
“就是開頭太猛,現在好多啦!”
看阿嬌和邱淑珍臉色回暖、眼神也活泛起來,江義豪終於悄悄吐出一口氣。
“那咱們就接著往下走吧。”
“全程不過十分鐘,咬咬牙,眨眼就過去了。”
“嗯嗯!”
三人低聲聊了幾句,而跳樓機,已悄然升至最高點。
第一次俯衝,永遠從頂峰開始。
此前的爬升只是熱身,緩慢得近乎溫柔;可就在它抵達頂端、眾人剛想鬆一口氣的剎那——身體猛地一沉,像被大地突然抽走了支撐!
那種失重感毫無徵兆,彷彿騰雲駕霧的雲朵驟然潰散,人直直墜入虛空。
原理其實簡單:控制系統短暫釋放,任其進入自由落體狀態。
雖有軌道兜底,全程可控,可那一瞬的失控感,卻足夠真實、足夠凌厲。
“啊——!!!”
尖叫聲幾乎在同一秒秒炸開,撕破空氣。
江義豪聽見四下全是變調的嘶喊,阿嬌和邱淑珍也沒能例外,聲音又尖又亮。
他只能笑著搖搖頭——自己倒是一聲沒吭。
不是不怕,而是這速度,在他眼裡實在談不上“快”:不過是重力牽引下的自然下墜,沒加額外推力,也沒裹挾風雷之勢。
可對普通人來說,已足夠讓血液衝上頭頂、指尖發麻。
他清晰感知到四周心跳如鼓點般密集加速,便順勢伸出手,再次握緊兩人的手腕,將一縷溫潤綿長的真氣,悄然渡了過去。
阿嬌只覺一股暖流自指尖湧入,順著手臂蜿蜒而上,一路熨帖過肩頸、胸膛、脊背,最後在四肢百骸裡輕輕盪開。
邱淑珍亦是渾身一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連緊閉的眼睫都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
“阿豪……是你?”
她側過臉,聲音還帶著點喘,卻已不再發虛。
江義豪眨眨眼,笑得狡黠:“怎麼樣?這會兒還怕不怕掉下去?”
阿嬌用力點頭,臉頰微紅;邱淑珍也深吸一口氣,嘴角終於彎了起來。
此時,調樓機已穩穩停在離地十米處——緩衝制動精準發力,車身一頓,臀部被慣性狠狠託了一把。
好在穩住了。
可驚魂未定,機器又猛地一震,轟然向上彈射!
這次加速再無試探,迅猛如離弦之箭,強大推力狠狠壓向後背,把人死死摁在座椅上。
“啊啊啊啊啊——!!!”
新一輪尖叫,比方才更瘋、更野、更不加掩飾。
……
坐在江義豪旁邊的阿嬌和邱淑珍,身子猛地一顫,差點從座椅上彈起來。
誰也沒料到這玩意兒會突然躥升——壓根兒沒半點心理緩衝。
升降機剛一離地,便如離弦之箭般直刺高空,兩人本能地驚撥出聲。
但這一回,跟剛才那陣慌亂截然不同——江義豪的真氣早如溫潤溪流,悄然漫過她們肩頸,撫平了緊繃的神經。
所以哪怕張嘴喊了,喉嚨裡湧上的也不是恐懼,而是一股子酣暢淋漓的爽勁兒,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似的,指尖發麻、心跳發燙,連呼吸都帶著躍動的節奏。
“阿豪!這也太帶感了吧!”
阿嬌一把攥住扶手,眼睛亮得驚人,頭一次敢全程睜著眼,把失重、拉昇、風撲在臉上的每一秒都嚼得清清楚楚。
邱淑珍也差不多,嘴角壓不住地上揚,身子微微前傾,彷彿在跟這臺機器較勁又相融。
她倆和旁邊那些臉色發白、死死閉眼、抓著欄杆指甲泛白的遊客,活脫脫是兩幅畫。
江義豪朗聲一笑,嗓音裡透著篤定:“爽不爽?是不是連骨頭縫裡的悶氣都抖乾淨了?”
邱淑珍和阿嬌立馬點頭,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他這話一點沒誇張——連軸拍戲三個月,日夜顛倒,收工當天就拖著行李箱直飛廣深,落地連覺都沒睡踏實。
江義豪一眼就看出她們眼底浮著的倦意,尤其是阿嬌:抑鬱症雖已痊癒,可眉心那道淺淺的褶皺,總在不經意間悄悄浮現。
所以他才專挑這個專案——不是為了嚇人,是想用最猛烈的刺激,把淤積的情緒一下子掀翻、衝散。
眼下看,這招確實奏效了。
她倆眼神清亮了,肩膀鬆開了,連笑都比先前多了幾分輕快的弧度。
江義豪心裡那塊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升降機再次啟動,這次沒衝頂,只攀至軌道三分之二處,驟然鬆脫——失重感劈頭蓋臉砸下來,人群裡又爆開一片尖叫。
可對江義豪三人而言,這回落已不再猝不及防。
阿嬌甚至歪頭朝邱淑珍眨了眨眼,嘴角還掛著未散的笑意;邱淑珍則乾脆把安全帶拉緊了些,像準備迎戰一場小遊戲。
三個人就這麼在起落之間反覆穿梭,十分鐘眨眼即逝。
當升降機緩緩落回地面,尖叫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喘息聲,像潮水退去後灘塗上起伏的呼吸。
江義豪側頭掃了一眼:阿嬌耳尖泛紅,邱淑珍胸口微微起伏,兩人脈搏仍跳得又急又穩,臉上卻滿是意猶未盡的光。
工作人員上前解開安全扣,引導遊客有序離場。
三人並肩踱向出口,腳步輕快,連影子都顯得鬆快許多。
江義豪頓了頓,含笑問:“還接著衝?還是先緩口氣,換點溫柔的?”
“換!必須換!”阿嬌脫口而出,邱淑珍也笑著附和,手指無意識揉著微燙的太陽穴——再刺激下去,小心今晚睡不著。
可轉念一想,這新開的廣深市遊樂園,主打一個“心跳加速”,溫和專案少得可憐。
琢磨片刻,江義豪抬手一指:“碰碰車?夠熱鬧,也不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