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聲剛炸開,負責檢票的領班立馬跨前一步,嗓門洪亮:“嚷甚麼嚷?誰給臉不要臉?”
“人家掏八百八十八,買的是全套VIP服務!”
“你們手上那張票,連基礎排隊權都不包!”
“不服氣?行啊——兜裡有八百八,立馬給您開通道!”
他揚著手裡的三張套票,眉宇間全是底氣,那股子理直氣壯的勁兒,把滿場牢騷全堵回了喉嚨裡。
要知道,那時內地普通職工月工資才一千出頭,能一口氣掏出兩千五百塊買三張VIP票,不是豪門闊少,就是實業巨擘——這種人,真惹不起。
再說,人家肯花大價錢買優先權,不過是圖個省時省力,也算合情合理。
畢竟廣深市本就是改革前沿,這VIP通道,正是特區試水的新玩法之一。
眾人咂摸明白後,也就紛紛閉了嘴,讓出位置,順順利利把三人送上隊首。
江義豪雖插了隊,卻沒端架子。
他轉身朝身後人群抱拳一拱,笑容誠懇:“各位大哥大姐,不好意思,勞煩讓讓!”
這話一出,反倒贏得一片善意鬨笑。
有人擺手:“沒事沒事,快去快去!”
有人打趣:“港島來的,該優待!”
一時間,火藥味散盡,滿場輕鬆。
正說著,上一班車已呼嘯返程,穩穩停進站臺。
遊客們哪還顧得上插隊不插隊?
心早跟著那鋼鐵長龍飛出去了——
“來了來了!”
“二十分鐘總算熬到頭!”
“嘿嘿,咱還在前三十號,鐵定能坐上!”
這趟雲霄飛車共五十個座位,不算頂尖,但也不寒磣,比歐美同類稍顯緊湊,卻更貼合本地客流節奏。
五十個位子,足夠消化眼前九成遊客。
唯獨隊尾那三四位,望著近在咫尺的車廂,只能苦笑嘆氣:差那麼幾步,就卡在臨門一腳。
好在下一班間隔不過十分鐘,咬咬牙,再等一會兒,也不是難事。
列車緩緩剎停,閘門輕啟。
工作人員迅速上前,一邊引導下車人流,一邊幫幾位手忙腳亂的老年遊客解開安全扣。
確認全員離車後,才整了整衣領,走到入口處高聲提醒:“各位注意啦——上車後,請雙手緊握扶手!”
“嚴禁探身、甩手、解安全帶!”
“要是出了意外,咱們遊樂園概不負責!”
工作人員板著臉,聲音壓得低而沉,像塊鐵疙瘩砸在地上。
大夥兒齊刷刷點頭,神情肅然。
其實根本不用他提醒。
誰心裡沒數?
真有傻到在雲霄飛車上松安全帶的?那不是拿命開玩笑?
大家圖的就是個痛快、圖個盡興,誰願意拿性命去賭一把刺激?
於是紛紛應聲,語氣裡透著默契與篤定。
見眾人神色坦然,工作人員才揚起嗓門:“好!那——出發!”
“按排隊順序來,這位先生,請帶朋友先上!”
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目光穩穩落在江義豪臉上。
……
江義豪頷首,隨即側過身,望向邱淑珍和阿嬌:“走吧,別在這兒擋道了。”
“嗯!”
兩女輕聲應下,腳步利落地跟上他。
三人很快走到雲霄飛車旁。
可一瞅座位佈局,江義豪腳步微頓,眉頭悄悄皺起。
這車一排只容兩人,偏偏他們三個——若他和阿嬌並排坐,邱淑珍難免落單;換作和邱淑珍同坐,阿嬌又顯得被冷落。
不像開車,副駕本就只能坐一個,選誰都不算偏心;可這過山車是並肩的、是共享的,分寸感比平時更重三分。
他正遲疑間,阿嬌和邱淑珍忽地相視一笑,異口同聲道:“阿豪,你坐後面去吧,我倆擠一擠!”
“啊?”
江義豪一怔,旋即眉眼舒展——對啊!兩人挨著坐,他往後一靠,反倒誰也不虧欠。
他笑著點頭:“行,我坐你們後頭,替你們盯緊點!”
話音未落,三人已迅速落座。
雖是最早排隊的,卻因剛才那番斟酌,早被後來者悄然超了過去。
等他們繫好安全帶,位置已滑至車廂中段。
江義豪坐在最後排,左手邊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眼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少年的媽媽則站在圍欄外,沒上車。
江義豪忍不住低聲問:“小朋友,你媽不陪你一起?”
少年興奮得臉頰發紅,略帶遺憾地咧嘴一笑:“我媽不敢坐這個,腿軟!”
“我就自己衝上來了!”
話音剛落,那位女士便快步走近,語氣溫柔又急切:“先生,麻煩您照看一下我兒子——手千萬別往外伸,安全帶也別亂動!”
江義豪望著她眼裡的牽掛,爽快一笑:“放心,交給我!”
這種舉手之勞的暖意,他向來不吝給出。
女人聽罷,如釋重負,朝他感激地點了點頭。
這時,車廂里人已坐滿。
工作人員小跑過來,先請女士退到安全區,接著清了清嗓子:“各位,馬上啟動——請再確認一遍安全帶!”
眾人低頭檢查,咔嗒聲此起彼伏。
頭頂的金屬壓桿“哐當”一聲落下,嚴絲合縫扣住肩膀。
這道硬槓本就足夠牢靠,尋常顛簸根本撼不動;但後半程那段三百六十度倒懸,人整個翻轉、頭朝下疾馳,光靠壓桿還不夠,安全帶才是最後一道保險。
見一切就緒,工作人員不再耽擱,轉身朝控制室果斷比了個手勢。
引擎輕鳴,雲霄飛車緩緩駛出站臺。
初時速度極緩,像散步般平穩。
廣深市不少遊客頭回坐過山車,見狀紛紛放鬆下來,有人甚至歪著身子聊天,笑聲輕快。
江義豪靜坐其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此刻笑得多歡,待會兒尖叫得多響。
阿嬌和邱淑珍卻不同。
兩人坐過不止一次,此刻反而繃直脊背,呼吸都放輕了。
江義豪抬手輕輕拍了拍她們肩頭:“阿嬌,阿珍——別繃著啦!我隔著後背都感覺你們肩膀僵成石板了。”
“瞧瞧旁邊這小子,小臉發光,你們還怕啥?”
兩人聞聲回頭,撞上他溫和帶笑的眼睛,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哎喲,好久沒坐,手心都冒汗了!”
“再說……內地這車到底多猛,咱心裡真沒底呀!”
江義豪朗聲一笑,轉頭看向少年。
少年立刻揚起下巴,脆生生接話:
“兩位姐姐,這也叫害怕?雲霄飛車而已嘛!”
那副小大人模樣,逗得人忍俊不禁。
兩人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這毛頭小子,壓根沒嘗過雲霄飛車的狠勁兒。
等真輪到你坐上去——怕是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話音未落,軌道盡頭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雲霄飛車緩緩啟動,像一頭甦醒的鋼鐵巨獸,開始蓄力爬坡。
風聲漸漸清晰,貼著耳廓呼嘯而過——那是速度正在撕開空氣的前兆。
“啊——!!!”
尖叫聲劈空炸響!
車身猛地一躥,如離弦之箭直刺陡坡頂端!
剎那間,所有人被狠狠摜進座椅,五臟六腑彷彿被拎起來懸在半空;下一秒,又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按進靠背,動彈不得。
慣性在作祟,身體不聽使喚,只能牢牢釘在座位上。
膽子小的姑娘們早繃不住了,驚叫此起彼伏。
阿嬌和邱淑珍咬緊牙關,指節泛白攥著扶手。
兩人不是頭回坐,不至於失態,可心跳早已擂鼓般狂跳,腎上腺素一股腦衝上頭頂,指尖發麻、耳膜嗡嗡作響。
江義豪卻穩如磐石。
這點推背感?不過爾爾。
雲霄飛車再猛,對普通成年男子而言,也頂多算場酣暢淋漓的刺激。
更別說他早不是凡胎肉體——經脈重塑、筋骨淬鍊,血肉之軀早已脫胎換骨。
就算鑽進殲-16座艙,在九個G的過載裡翻滾盤旋,他也只當是活動筋骨。
可他身旁那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就沒這麼幸運了。
人小,骨架細,安全壓桿扣下去後,腰腹間還留著一道晃晃悠悠的空隙。
安全帶雖系得牢,不至於甩出去,可那點鬆動,反而讓恐懼加倍瘋長。
孩子早嚇懵了,小臉煞白,喉嚨裡擠出斷續的嗚咽。
江義豪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抱住那隻冰涼的小手。
——臨上車前,他剛答應過孩子媽媽:全程照看,寸步不離。
眼下這副模樣,哪能袖手旁觀?
小孩觸到溫熱掌心,身子一顫,艱難掀開眼皮。
視線模糊中,只看見一張含笑的臉。
他吸著氣,聲音抖得不成調:“大哥哥……謝謝……”
“謝啥?”江義豪咧嘴一笑,眼裡透著促狹,“這才剛熱身呢!”
小孩一聽,瞳孔驟然縮緊。
可鐵軌已升至峰頂,車輪咔噠一聲咬住下坡軌道——退路早沒了。
人懸在半空,安全帶勒進皮肉,喊破喉嚨也沒用:滿車廂尖叫震耳欲聾,工作人員根本分不清誰在求救。
他只能把臉埋進臂彎,任冷汗浸透額髮,硬扛著一波波洶湧而來的眩暈與窒息。
江義豪靈識微動,瞬間捕捉到孩子紊亂的氣息與僵死的神志。
——不是單純害怕,是被困住的恐慌在啃噬神經。
欄杆鎖死、安全帶絞緊、失重感撕扯平衡……三重壓迫之下,孩子意識正一點點沉入混沌。
不能再拖。
否則這趟十來分鐘的疾馳,會變成他心裡一輩子拔不掉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