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義豪從不指望他們一夜變成MBA,只盼他們別被時代甩下。
他對渣皮和吉米仔,從來不是將就,而是寄予厚望。
忠義二字,比千張文憑更沉;肝膽相照,比百套方案更真。
能力可以練,經驗可以攢,唯獨這份赤誠,難尋難替。
往後鯤鵬汽車越做越大,新面孔會一批批湧進來,西裝革履、談吐不凡。
可江義豪心裡那桿秤,始終微微偏向這群一起蹚過泥、捱過罵、拼過命的老弟兄。
所以他寧可慢些、細些、多費些心力,也要拽著渣皮和吉米仔往前奔——不是讓他們守舊攤子,而是陪鯤鵬汽車和波鞋廠一塊拔節、一塊長高。
如今他們早不是拎棍子的古惑仔,而是正經八百的實業人。
這年頭的生意場上,小學畢業照樣能當老闆,初中肄業也能掌舵大廠。
文憑不是門檻,科學才是鑰匙。
更何況,身後還站著一個願意手把手教、耐著性子帶的江義豪。
散會後,江義豪沒多留,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手頭活兒雖多,但他今天偏要“偷懶”——該放手的,就得鬆手;該壓擔的,就得壓肩。
這是對吉米仔的試煉,也是對廠子的託付。
他鑽進早上那輛嶄新的賓士,一腳油門直奔機場。
下午,阿嬌和邱淑珍就落地了。
他得趕在她們推著行李出來前,把車停好、人站定、笑容備齊。
說句實在話,他是真想她們了。
不止想那兩張笑盈盈的臉,也想她們挽著他胳膊時的溫熱,想深夜電話裡壓低嗓音的那聲“阿豪”。
路上車流稀疏,紅綠燈也格外給面子,賓士如離弦之箭,掠過廣深大道。
風在耳邊呼呼刮,人也跟著輕快起來。
唯一掃興的是路面——東一段西一截,補丁摞補丁,底盤被顛得咚咚響。
可這也怪不得誰。
整座城都在掄大錘、打地基,工地轟鳴日夜不歇,滿街跑的都是載著幾十噸鋼筋的重卡,柏油路哪經得住這般碾壓?
修路?現在補,明天又裂,純屬白燒錢。
好在顛簸路段不多,主幹道大多平順如鏡,車子一滑而過,穩得很。
抵達機場時,他抬腕一看錶——離航班落地,還有二十分鐘。
他長長吁了口氣,利索地把車停進車位,大步朝接機口走去。
這次回來的只有四個人:阿嬌、邱淑珍,外加兩個二十來歲的小助理。
可光是行李就堆成小山——拉桿箱、帆布包、紙袋、保溫桶,連同姑娘們身上那股子久違的、帶著異國陽光味的香氣,全被塞進了同一趟歸程。
江義豪當然得親自來接。
沒等幾分鐘,接機口人流便如潮水般湧出。
他一眼就認出那兩個身影——身段挺拔、步履帶風,在熙攘人堆裡像兩株鶴立青松。
正是阿嬌和邱淑珍。
她倆身後,兩個年輕助理一邊擦汗一邊拖箱子,肩膀被行李帶勒出淺淺紅痕,卻笑得眼睛彎彎,腳步輕快。
江義豪站在護欄邊,笑意早已漫到眼角—— 來的人,正是阿嬌、邱淑珍,還有她們的兩個小助理。
一直踮著腳朝出口張望的阿嬌和邱淑珍,就在那一剎那—— 目光齊刷刷盯在了江義豪身上。
他本就身量挺拔,肩寬腿長,往那兒一站,像棵拔地而起的青松; 更別提那股子清冷疏離、不沾煙火氣的修仙者神韻,衣著也與當下格格不入——素色長衫垂落如雲,袖口微敞,步履沉靜,彷彿從古畫裡踱進來的。
整個人像被時光輕輕繞開,遺世獨立,又偏偏鋒芒內斂。
人堆裡一眼就能揪出來,壓根不用找。
邱淑珍當場彈了起來,嗓音都劈了叉:“阿嬌!是阿豪!阿豪來接咱們啦——!”
“快快快!走啊!”她拽著包帶就要往前衝。
阿嬌卻含笑拉住她手腕,不緊不慢道:“阿珍,你可是港島最亮眼的美人,一驚一乍跑過去,像甚麼樣子?”
“人就在那兒,又不會飛走,急甚麼?”
邱淑珍撇嘴哼了一聲。
阿嬌這副不慌不忙的勁兒,她早習慣了—— 可比起從前那個眼神空茫、連話都懶得說的阿嬌,如今已是煥然一新。
抑鬱症痊癒後,她眼底有了光,指尖有了溫,連呼吸都透著活泛氣兒。
江義豪遠遠瞧見她們,嘴角一揚,雙臂舒展,在頭頂輕快揮了兩下, 像招呼歸巢的鳥,又像無聲的應答。
接著便穿過人群,徑直繞出護欄,朝她們走來。
轉眼間,三人已在出口外站定,終於匯作一處。
“阿豪,我可想死你了!”
邱淑珍剛張開雙臂,指尖還沒碰到他衣角—— 阿嬌已如一陣風撲進他懷裡,臉頰緊緊貼著他胸口,呼吸微顫。
邱淑珍霎時僵在原地,張著嘴,手還懸在半空,像被點了穴。
阿嬌卻顧不上旁的了。
鼻尖是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松香,懷抱堅實而暖,像漂泊多年終於靠岸。
心口那塊空了太久的地方,此刻被填得滿滿當當,平靜得近乎發燙。
拍《還珠格格》那陣子,她演小燕子,瘋跑、大笑、摔跤、扯嗓子喊——
一場場戲下來,鬱結的濁氣竟被生生撞開了。
可病好了,思念卻翻了倍地瘋長。
畢竟,江義豪是那段灰暗日子裡,唯一沒熄滅的燈……
如今天光大亮,那束光便愈發灼熱,照得她整顆心都在發燙。
邱淑珍眨眨眼,瞬間懂了。
她沒上前爭,只安靜退半步,站在旁邊,靜靜看著。
她心疼阿嬌。
進組時阿嬌還是個怯生生的新手,臺詞卡殼、走位生硬、鏡頭前手足無措。
內地導演雖不敢怠慢這兩個港島“帶資進組”的姑娘,可阿嬌自己不願拖累進度,總在收工後一遍遍默戲。
多虧邱淑珍手把手帶: 哪場情緒要收一點,哪句臺詞尾音要揚上去,連一個甩袖的弧度都替她掐準了分寸。
再難的戲,最多重來兩次,準能過。
所以劇組才能提前殺青,江義豪才能掐著點,穩穩候在這兒接她們。
邱淑珍知道,自己幫的不只是個新人——是把一個快要沉下去的人,親手託回了水面。
此時此刻,她自然明白阿嬌心裡那團火有多旺。
讓,是情分;懂,是體諒。
哎喲喂——邱淑珍翻了個俏皮白眼,“你倆要不要這麼黏糊?一見面就抱成一團,也不怕膩得人牙酸?”
阿嬌這才猛地驚醒,臉頰騰地燒起來。
剛才還教訓別人別失態,轉頭自己就撲得比誰都猛—— 臉面啪啪落地,碎得滿地找不著。
更糟的是,三人堵在出口正中央,後面旅客只好繞道,有人笑著側身讓路,有人豎起拇指悄悄比贊。
可再友善,也不能老擋著人家回家的路啊。
“阿豪,咱們快挪個地方吧!”她聲音軟軟的,耳尖紅得滴血。
江義豪點頭一笑,順勢攬住她肩頭,牽起邱淑珍的手腕,三人並肩往旁移。
兩個小助理拖著行李箱,亦步亦趨跟上。
他鬆開阿嬌,又將邱淑珍輕輕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阿珍,這一路,多謝你照看她。”
“客氣啥?”她仰起臉,眼尾彎著,聲音輕快,“我也想你呀。”
這話一出,她自己倒先紅了臉。
阿嬌和兩個助理早偏過頭去,假裝整理頭髮、拉行李帶、低頭看鞋尖—— 耳朵卻都豎得筆直。
江義豪朗聲一笑,鬆開邱淑珍,環視四人:“行了!
機場不是敘舊的地兒,人來人往,咱別礙事。”
“車停外面了,走,回家!”
阿嬌和邱淑珍齊齊點頭,臉頰緋紅,像初春枝頭剛綻的桃瓣。
兩個小助理垂眸斂目,腳步放得極輕,只管跟緊—— 她們清楚主子們的分寸,也好奇這位傳說中能把港島風雲攪動半邊的男人,到底是甚麼模樣。
只是這份好奇,牢牢鎖在喉間,一句也不敢多問。
一行人穿過廊橋,朝停車場走去。
江義豪抬手示意,讓阿嬌和邱淑珍先上了車。
兩個小助理手腳麻利,三兩下就把行李塞進後備箱,動作輕快又利落。
江義豪頷首點頭,順勢朝他們一揚下巴:“上車吧,一起走。”
可那倆年輕人極有分寸,立馬擺手推辭,頭搖得像撥浪鼓。
開甚麼玩笑?
後座坐著的,是江義豪最掛心的兩位——久別重逢,哪還顧得上旁人?
他們要是真蹭上去,豈不是活生生杵在中間當蠟燭,燒得又亮又尷尬?
於是兩人相視一笑,乾脆利落地招手攔了輛出租,眨眼就消失在街角。
江義豪望著遠去的車尾燈,嘴角微揚,心裡暗暗記下這份識趣。
回頭得叮囑阿嬌和邱淑珍,包兩個厚實的紅包,權當謝禮。
他繞回駕駛座,抬眼瞥見副駕上的阿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光。
引擎低吼一聲,車子緩緩滑出車位。
“人走乾淨了?”後排傳來邱淑珍的聲音,語氣裡帶著點懶洋洋的試探。
“早沒影兒了。這倆孩子,機靈得很。”
“記得給他們漲薪。”
“囉嗦!這點事兒還要你提醒?”
邱淑珍朗聲笑開,清脆又爽利。
身為頂流女星,這些門道她比誰都拎得清,壓根用不著別人耳提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