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了,不夠我們再添!”他朝小二說了句,轉頭便拿起筷子,衝江義豪一笑:“豪哥,怎麼不動手啊?”
“信我,這些可都是好味道!”
“行吧……”江義豪看他這般篤定,只好硬著頭皮試試。
先夾了一筷香椿炒蛋送入口中。
沒想到,這道菜還真有滋味。
蛋滑嫩中帶著一絲微苦,卻不突兀,反而別具風味。
葉菲笑了笑,順手給江義豪夾了塊臭鱖魚。
“來,豪哥,這個一定要嘗。”
“成,謝了。”江義豪應了一聲,深吸口氣,閉氣把魚肉送進嘴裡。
“嗯?”
“居然……不難吃?”
他頓時一怔。
入口之後,原本擔心的腥臭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異的醇香。
“不錯!”連他自己都忍不住點頭稱讚。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葉菲見他認可,樂得直拍桌子。
話音未落,他自己已撈起一大筷酸辣魚腥草,咔哧咔哧嚼得津津有味。
江義豪瞧著他那副模樣,眉頭不自覺地抽了抽。
魚腥草這種東西,他是真下不去口。
於是轉而夾了一筷酸辣椒炒牛肉試探著嚐了一口。
意外的是,舌尖並沒有預想中的酸澀衝擊,反倒酸中帶甜,十分開胃。
這一口下去,竟勾起了食慾,接連又扒了兩口飯。
兩人不再多言,埋頭吃菜吃飯,節奏默契。
很快,桌上幾盤菜就見了底。
江義豪只吃了個六七分飽,便抬手喚來小二:“再來幾個菜。”
“對了,魚腥草別上,別的你們看著辦就行。”
“好嘞!爺您放心,馬上安排!”小二見他們吃得乾乾淨淨,滿臉堆笑地轉身進了後廚。
就在這當口——江義豪眼角一瞥,發現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群矮瘦男子,正死死盯著他們這邊。
葉菲也察覺到了異樣,朝江義豪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望向門口。
那夥人發覺已被注意到,彼此低聲嘀咕幾句,隨即齊刷刷走進店裡,直奔江義豪這一桌而來。
周圍的食客紛紛低頭扒飯,誰也不敢抬頭多看一眼。
江義豪卻神色如常,嘴角甚至掛著一抹笑意,靜靜打量來者。
為首那人走到桌前,站在江義豪對面,粗聲粗氣地嚷道:“喂!”
“你們兩個新來的?”
“進了九龍的地界,懂不懂規矩?”
“規矩?”葉菲見江義豪不慌不忙,自己也就穩住了,“甚麼規矩?”
“老子就是規矩!”那人拍著桌子,“我說啥,你們就得聽啥!”
身後一群跟班立刻鬨笑起來,得意洋洋。
江義豪只覺一陣膩歪。
這種老掉牙的街頭混混腔調,現在還有人拿出來耍?
實在覺得煩了,他淡淡開口:“說吧,你們是哪個堂口的?”
“喲?”那人挑了挑眉。
“喲,還挺橫!”
帶頭那個圓滾滾的胖子咧嘴一笑,開口道:“咱們是新記的人。”
“現在嘛,識相點就把錢都掏出來。”
“否則,今天你們倆別想活著踏出九龍城一步。”
“哦?”
江義豪眉毛一挑,冷哼道:“就憑你們這幾個蝦兵蟹將?”
這幾個不知死活的新記雜碎,真是瞎了眼。
竟敢在他這個洪興龍頭頭上動土。
葉菲站在一旁輕笑出聲。
那胖子頓時火冒三丈。
“還敢笑?我可真下得去手!”
江義豪啐了一口,對葉菲道:“阿菲,你稍等會兒。”
“這幾個跳樑小醜,壞咱們吃飯心情。”
“上菜前正好騰出手料理他們。”
葉菲點點頭,笑著問:“豪哥,要不我搭把手?”
“不用。”江義豪站起身來,甩了甩手腕,“你也太小瞧我了。”
正要上前,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一群人慌里慌張地衝進來,滿頭大汗,直奔江義豪而來。
為首的青年一到跟前,立刻低頭抱拳:“屬下洪興九龍城區草鞋伊健,拜見龍頭!”
“拜見龍頭!”
整間怪味軒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傻了眼,盯著伊健一行人發愣。
剛才還在耀武揚威的胖子,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臉色刷地慘白。
“你……你是伊健?”
“那他……該不會是……”雙腿止不住打顫,整個人癱坐在地。
伊健在九龍城寨誰人不知?
一雙拳頭打得各路狠角退避三舍,真正能在拳頭上壓他一頭的,屈指可數。
如今這號人物,竟畢恭畢敬地向一個年輕後生行禮,還稱其為“龍頭”?
莫非剛才自己叫囂著要搶的那位,正是傳說中的靚仔豪?
胖子只覺天旋地轉,腦中一片空白。
伊健見江義豪安然無恙,總算鬆了口氣。
“屬下來遲,請龍頭恕罪。”
“您怎麼突然來九龍城了?”
語氣謹慎,態度謙卑。
江義豪心裡暗暗點頭——這後生,有分寸,懂規矩。
“陪朋友來怪味軒吃頓飯。”他淡淡回應。
伊健恍然:“怪味軒的確有名,不過九龍這一帶亂得很,您要是提前知會一聲,兄弟們也好接駕,不至於讓這些沒長眼的狗東西衝撞了您。”
江義豪笑了笑:“你就是伊健?名字不錯,記下了。”
“好意心領,下次來這邊,定找你作陪。”
伊健心頭一熱,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
能讓龍頭記住名字,這份榮耀,多少人拼一輩子都換不來。
“多謝龍頭!要不……今天就讓我跟著您走一趟?”
“行啊。”江義豪爽快應下,“那就一起逛逛。”
說著便招呼伊健入座。
伊健抬手示意手下,把那群新記的人連拖帶拽地拎了出去。
江義豪又道:“菜還沒吃完,伊健,要不要坐下來喝一杯?”
伊健一怔,心中狂喜,卻仍故作鎮定:“既然是大佬賞臉,那我就不客氣了。”
“痛快!”江義豪滿意地拍了下手,轉頭喚來夥計再添幾道招牌菜。
葉菲始終安靜地夾著菜,一句話也沒插。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與江義豪談生意可以,社團的事,哪怕氣氛再熱,他也從不沾邊。
江義豪看在眼裡,自然明白。
於是朝伊健使了個眼色,笑著問:“伊健,趁這機會,給我們講講,九龍城到底有甚麼特別的玩處?”
伊健心領神會。
“大佬,要說熱鬧,比不上銅鑼灣的夜總會。”
“可咱們這兒嘛……另有一番風味。”
江義豪挑眉:“怎麼說?”
伊健苦笑搖頭:“有些事,見不得光,一旦捅出去,能鬧得天翻地覆。”
接著,他便低聲講了幾樁藏在城寨暗處、最火爆也最隱秘的營生。
就說那賣身的事吧。
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根本談不上甚麼體面與尊嚴。
買賣黃花閨女就跟買菜一樣尋常。
更不堪的,還有把人當牲口般使喚的勾當。
種種醜惡,不足為外人道。
江義豪聽罷,心裡也泛起一陣寒意。
更何況是葉菲——從小受正統教育,在安穩日子裡長大的姑娘。
“啪!”
她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氣得臉色發白:“怎麼能這樣?!”
“警察都不管的嗎?”
伊健苦笑:“管?怎麼管?”
“多少人靠這些營生過活。”
“哪怕活得像畜生,好歹還能喘氣。”
“要是港府斷了這條路,難道還會發救濟糧養他們?”
葉菲嘴唇動了動,終究說不出話來。
伊健繼續道:“九龍城寨歷來如此,沒人管,也沒人敢管。”
“在那裡,人命不過是可消耗的東西。”
“不過現在寨子拆了,將來或許能清朗些。”
江義豪淡淡一笑:“總會變的。洋人不管,遲早有人來收拾。”
葉菲聽了這話,才稍稍平靜了些。
是啊……大不了換一個天地。
以後的事,自然會有內地的人來整頓這亂局。
飯後,葉菲一路沉默。
走在九龍城的小巷裡,幾乎沒開過口。
江義豪看在眼裡,卻沒多言。
這種事,不是他一句話就能扭轉的。
他不是救世主,做不到人人餵飽。
能把洪興幾萬兄弟帶穩,已是不易。
伊健領著二人在街市轉了一圈,買了些小玩意兒,都是些老港風味的物件。
忽然,他開口:“大佬,要不要去洪興在城裡的堂口坐坐?”
江義豪目光微沉,略作思量。
可想到葉菲就在身邊,讓她獨自在外,實在不放心。
帶她進堂口,又不合適。
便擺手道:“今天就算了。”
“改日再來探望細眼。”
伊健臉上掠過一絲失落,卻也沒再堅持。
“那我送你們出城。”
他主動走在前頭引路。
江義豪點頭應下。
三人並肩朝城門走去。
路上行人見是伊健,紛紛避讓。
他在九龍城地位不低——一來拳頭硬,二來模樣俊。
雖說比不上江義豪那般出眾,但也快趕上陳浩南那等人物了。
這樣一張臉,即便不在幫會,街頭巷尾也都認得。
到了門口,江義豪和葉菲停下腳步,準備告別。
伊健抱拳行禮:“龍頭,就送到這兒了。”
“沒事。”江義豪淡聲道,“回去的路,我自己走得。”
“你先回吧。”
不遠處便是江義豪停車的地方。
那輛紅色法拉利靜靜停在路邊,格外扎眼。
“好!大佬一路平安!”
伊健揮了揮手,站在原地目送兩人離去。
剛走到車旁,江義豪掏出鑰匙,正要開門。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