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門面小,飯菜味道比尋常茶餐廳紮實得多,街坊鄰里都認這個牌子。
自從跟著江義豪,手頭寬裕了,灰狗對吃喝玩樂的地方格外上心。
哪家燒味夠火候,哪間粉面鋪藏著絕活,他心裡門兒清。
這九龍冰室,便是他曾親自踩過點的地兒。
今天蔣天生出殯,靈堂設在附近,他索性把車開了過來。
“老大您先去,我找地方停好車就來。”
“行。”
江義豪點頭,灰狗便開著車繞路尋車位去了。
這店不大,門口沒安排人代客泊車,客人只能自己想辦法。
江義豪帶著細龍徑直走入店內。
剛進門,一個圓臉胖身的中年男子迎了上來,滿臉笑容:“先生幾位?想吃甚麼儘管說!”
江義豪打量他一眼,淡淡笑道:“老闆,有甚麼拿手的?”
“哎喲,您可問對人了!”胖子挺了挺身子,“咱這兒樣樣地道,要我說,ABC套餐任選一款都不會錯!”
正說著,一道身影緩緩走近,走路略顯遲緩,卻氣度不凡。
“康哥,別光顧著吹,這幾個客人交給我吧。”
那人轉頭看向江義豪,語氣溫和:“先生,您先坐,選單我馬上拿來。”
“也好,麻煩你了。”
江義豪見他態度周全,也不由客氣幾分。
兩人就近坐下,接過遞來的選單翻了翻。
江義豪粗略掃了一眼,便遞給細龍。
“這位兄弟,怎麼稱呼?”
九紋龍一愣,隨即笑著擺手:“甚麼兄弟,我都一把年紀了,叫我阿龍就行。”
“阿龍?”
江義豪目光微閃,唇角帶笑,“我倒覺得,該叫你九紋龍更合適。”
話音落下,對方神色驟變。
“你……是誰?”
九紋龍瞬間警覺起來。
他才剛回港島,藏身九龍冰室當個跑堂夥計的事,除了老闆康哥,沒人知曉。
眼前這人年紀尚輕,分明不是同輩,怎會一口叫出他的諢名?
細龍原本還在猶豫點B餐還是C餐,一聽“九紋龍”三字,筷子都差點掉桌上。
“老大!這名字我聽過!”
他瞪大眼,上下打量著九紋龍,嘖嘖稱奇。
江義豪卻不理他,只靜靜望著對面那人。
半晌,才緩緩開口:“九紋龍的大名,早有耳聞。”
“今日得見,也算緣分。”
這時,康哥匆匆趕來,一臉擔憂:“阿龍,怎麼了?”
九紋龍搖搖頭,示意無事,眼神卻仍沒有放鬆。
平靜地看著江義豪,開口問道:“這位朋友,方便問一下怎麼稱呼您嗎?”
“我叫江義豪。”
江義豪語氣淡然地回應。
“江義豪?”
站在一旁聽著對話的康哥頓時瞪大了眼睛。
忍不住反問:“是不是最近剛上位的洪興新掌門,江義豪?”
“正是。”
康哥心頭一震。
若不是這幾日街頭巷尾都在傳洪興換了當家人的事,他恐怕根本記不住這個名字。
可眼下,這位洪興的新龍頭居然出現在自己這家不起眼的小店裡,究竟是為了甚麼?
莫非是衝著九紋龍來的?
想到這兒,康哥不動聲色地把手伸進口袋,握緊了一支圓珠筆,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老闆!點餐好了沒?”
正僵持間,灰狗大大咧咧地推門進來,一下子打破了緊繃的氣氛。
“灰狗?你總算到了!”
康哥一見是他,立刻壓低聲音問:“這位江義豪……是你上面的人?”
“對啊,康哥,出啥事了?怎麼一個個臉色都不太對勁?”
灰狗察覺到空氣裡的異樣,不動聲色地站到了江義豪身後,一邊打量四周,一邊輕聲詢問。
“沒……沒啥大事。”
康哥勉強笑了笑,含糊其辭地帶過。
既然人是灰狗帶來的,那江義豪認識九紋龍,多半隻是碰巧而已。
畢竟灰狗常來這吃飯,和他也算熟識,帶朋友過來也正常。
江義豪微微一笑,轉向廚房方向說道:“我要一份C餐。
細龍,你呢?”
細龍趕緊應道:“我也要C餐。”
“那我來個A餐。”灰狗熟練地點完,又補了一句:“再加三個流沙菠蘿包。”
“老闆,他們家這個菠蘿包,外皮酥脆,內餡爆漿,絕對值得一試!”
“行啊,今天就嚐嚐你推薦的東西到底有沒有那麼神。”
江義豪笑著拍了下灰狗的肩,隨後坐下等菜。
九紋龍默默打量著這一桌人,心事重重地轉身回了廚房。
看樣子,這些人暫時沒有鬧事的意思。
十幾分鍾後,飯菜陸續上齊,三份套餐配上剛出爐的流沙菠蘿包,香氣四溢。
九紋龍走到收銀臺邊,和康哥並肩站著,遠遠望著那桌人吃飯。
那邊卻是一派輕鬆自在。
江義豪隨手拿起一個菠蘿包咬了一口,眉頭忽然一揚。
“咦?”
他眼睛一亮,連連點頭:“真不錯!灰狗,你沒吹牛!”
“哈哈,大佬喜歡就好,還有好多可以試試!”
江義豪笑著繼續品嚐桌上的飯菜。
雖說如今身家不菲,山珍海味早已吃慣,但他從不排斥這種街角茶餐廳的味道。
喝了一口冰涼的檸檬茶,他長長舒了口氣。
“這家店確實有兩把刷子,難怪口碑這麼好。”
“果然是九紋龍的手藝。”
聽到有人提到自己,九紋龍遲疑了一下,慢慢走了過來。
“味道還可以吧?我們這小店沒甚麼講究,但求實在。”
“非常不錯。”江義豪笑了笑,“不過比起飯菜,我更在意的是做菜的人。”
九紋龍神色微變。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個煮飯的夥計,叫阿龍就行。”
他語氣平靜,實則戒備已起。
“叫阿龍也好,九紋龍也罷。”
江義豪緩緩說道:“只要踏進這江湖一步,一輩子都別想真正脫身。
人在江湖,很多時候,由不得自己選。”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了九紋龍塵封多年的記憶。
當年他奉命去泰國辦事,結果栽在那兒,不僅蹲了牢,還瘸了一條腿。
好不容易活著回來,只求安穩度日,不再沾黑道的是是非非。
可今天,一個素未謀面的年輕龍頭,竟一眼認出了他的身份。
這讓九紋龍意識到,或許這份平靜,註定不會長久。
“九紋龍,我也不繞彎子了。”
江義豪直視著他:“我現在掌管洪興,我想請你出山,幫我做事。
只要你點頭,過去的事沒人敢提,也沒人敢動你。”
九紋龍臉色驟變。
一旁偷聽的康哥也屏住了呼吸,手心冒汗。
沉默片刻後,九紋龍低聲答道:“多謝好意……但我真的不想再回頭了。”
“再說了,我現在這條腿廢了,不過是個瘸子罷了。”
九紋龍語氣低沉,話語裡透著一絲無奈,輕輕推拒。
“可你想想,憑你在道上當年的名頭,想躲,哪有那麼容易?”
江義豪盯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戳心。
“你不答應我,遲早也會被人找上門。”
“你覺得,還有多少人盼著你回來?”
“真到了那天,你在社團裡的仇家,會放過你嗎?連帶著你身邊的人,都不得安生。”
這番話,正中九紋龍心頭最軟的地方。
在過去的地盤上,他確實有個死敵。
那人叫“火山”,脾氣比名字還烈。
說一不二,出手狠絕,從不留餘地。
若讓他知道自己藏在這兒,麻煩必定接踵而至。
可問題是,跟著江義豪去洪興,未必就是條安穩路。
比起舊日恩怨,那更像是踏入另一個旋渦。
“我還是那句話——我不去。”
“再說,我如今孤身一人,就算從前的朋友還在,也不會念舊情。”
“誰說你是一個人?”
江義豪忽然笑了,眼神意味深長,“有沒有想過,你還當了父親?”
“甚麼?”
九紋龍一怔,眉心皺起。
他從未聽人提起過兒子的事。
但腦海中,不由浮現出Helen的模樣。
去泰國前,兩人朝夕相處。
她那時已經一個多月沒來例假……
此刻被江義豪點破,心裡竟泛起一絲波瀾。
“等等!”
他猛地抬頭,目光銳利起來,“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你查過我?”
灰狗和細龍在一旁默默聽著,像看戲般一聲不吭,只瞪大眼睛來回打量兩人。
江義豪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激動。
“我沒查你。”
“只是我懂些面相。”
“從你的五官氣色來看,你命中確有一子,而且……近來恐怕有血光之災。”
這話一出,九紋龍心頭猛然一震。
“荒唐!不可能!”
“算命看相,全是騙人的把戲,你也信這個?”
正說著,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牽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走了進來。
她一進門,目光掃過店內,忽然定住。
“哎?你是九紋龍?龍哥!”
“小姐,你認錯人了吧。”九紋龍低下頭,語氣冷淡。
“怎麼可能!我記得你,姓文的,在油尖旺那一帶誰不知道你?當年多威風啊!”
九紋龍沉默片刻,從圍裙口袋掏出點選單,淡淡道:“要點甚麼?先說吧。”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我要份咖哩牛肉飯,加個炒蛋。
這小孩嘛,來碗番茄牛肉麵就行。”
江義豪坐在角落,將一切收入眼底,嘴角微微揚起。
真是說到誰,誰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