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城縣,與張傑一同去濟南府考鄉試的陳文運正拿著一封武松送來的信。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捏著信件的陳文運既有幾分如釋重負,又有幾分忐忑不安。
他自張傑挑明心中的志向後就輾轉反側,難以下決定。
但今年秋收後見到的富人象徵性的交一點糧食,衣不蔽體、
乾枯瘦小的窮人卻要被搜刮走最後一枚銅板的稅收工作讓他下定了決心。
儘管他不完全明白張傑描述裡的那個世界,但他知道,
眼前的這個世界是不對的,是應該要被改變的。
人可以老死、摔死、淹死,甚至是被人殺死,
但不應該在被收走最後一粒糧食後活活餓死!
“官人,我們真的要參加這件事嗎?
這可是會被殺頭的罪過!
我倒是不怕,只是芸兒和禮兒他們還小。
為了他們,還望官人你三思啊!”
陳文運的夫人王氏滿臉擔憂的勸解道。
她雖然不是特別的聰明,但她終究是和陳文運同床共枕、朝夕相處的人。
陳文運在和張傑一番談話後的異樣她都看在眼裡。
窺一斑而知全豹,她對張傑和陳文運謀劃的東西也隱約有了一點猜測。
可,可這是大逆不道的事,是要誅九族的啊!
“芸兒和禮兒。”
聽到兩個兒女的名字,即使是自認早已經做好了準備的陳文運也不由沉默。
他是做好了一去不返的準備,可他的兒女呢?
他是不是不應該為了自己的理想把他們牽扯進來?
他雖然猜到張傑為了大事有所準備,但終究沒有必勝的把握。
一旦失敗,即使陳芸和陳禮還是孩子,大宋朝廷也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殺頭甚麼的都是簡單的,就是凌遲也不是不可能!
大宋對於敢叛亂的人,從來都不吝惜用最殘酷的手段!
因為唯有這樣殘酷的手段才能震懾那些同樣躍躍欲試的人!
對官老爺們來說,他們從不考慮為甚麼起義,
對他們來說,就是那些賤民不做安安餓殍,猶效奮臂螳螂!
不過下一秒陳文運就堅定了決心,他沉聲道:
“夫人,正是為了天下如芸兒和禮兒一般的孩子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我們才要去做這件事!”
“那我就去收拾行李。”
王夫人雖然不甚是理解陳文運的理想,但夫妻一體,
她最終選擇站在他這邊,堅定的支援他。
“夫人,謝謝你的理解!”
陳文運一把握住王夫人的手,感動非常。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感受到陳文運如此熾熱的目光,王夫人也不由臉一紅:
“官人,禮兒他們還在外面呢!”
“哈哈!”
陳文運哈哈一笑:“那個混小子只怕早就跑出門去玩耍了。”
“咱們今日就為禮兒他們再添一個弟妹!”
陳文運把王夫人攔腰抱起,直奔臥室。
他今天受到的刺激有一點大,需要好生的發洩一下…
張傑要是知道陳文運還有心思做這些事一定會稱讚他有大將之風。
某個鷹顧狼視的司馬懿在篡奪曹魏的時候就測試過他的兒子司馬師和司馬昭。
司馬昭得到訊息後坐立難安,晚上更是夜不成眠,
唯有司馬師行為、寢食一往如常,晚上鼾聲如雷。
這才讓司馬懿下定了篡魏的決心:他已經老了,
活不了幾天了,唯有有一個臨危不懼的繼承人,他才敢行動。
不然,即使他成功了,也是徒為他人做嫁衣而已。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司馬師之後被劉禪笑殺了,
讓司馬昭上了位,皇位落到了司馬炎身上,
然後一位好話說是“聖質如初”,實話就是弱智的司馬衷上位,
一位留下千古罵名的妖后賈南風登上政治舞臺。
繼而八王之亂、五胡亂華,最終南宋武帝劉裕崛起,將司馬氏近乎殺了個乾淨。
所以,劉禪才是導致司馬氏滅族的最終兇手~
……
在張傑召集各路人馬的時候,高衙內也養好了傷勢,
經過樑師成的路子進了宮,當上了一名內官。
“掃地,掃地,還他M的掃地!”
御花園內,已經掃了好一段時間的地的高衙內滿腹牢騷。
想他高衙內,何時落魄到這種地步了?
而且,他入宮來可不是當一名掃地的苦力小太監的!
“忍耐,我要忍耐!”
高衙內在心中不斷的告誡自己。
不過他緊握掃把,青筋暴起的手臂顯示他並不如面上這麼平靜。
“陛下到!”
突然,一道尖利陰柔的聲音在御花園外響起。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御花園裡掃灑的高衙內急忙下跪。
被諸多太監、侍衛、宮人簇擁的趙佶緩緩走到高衙內身前。
“起來吧。”
趙佶的話語平淡如水,沒有絲毫起伏。
這樣恭維的話語他一天不知要聽多少遍,
最開始的時候他還有些心潮澎湃,
但多年以來他早就已經習慣,或者說麻木了。
“謝陛下。”
高衙內杵著掃把緩緩起身。
“咦!
你不是高愛卿家的高坎嗎?怎麼入宮來了?”
認出高衙內身份的趙佶有些驚疑。
雖然他不認識宮中的各個小太監,
但高衙內身為他寵幸的高俅的“獨子”,他自是見過的。
知道這就是他拜的義父梁師成所說的機會的高衙內趕緊道:
“回陛下,臣、臣因為一些事失去了人事能力。
又思及陛下這些年對我高家之恩比泰山還高,比東海還深,
故入宮為一宮人,希望能報陛下如天之恩的萬一!”
“嗯,你很不錯。”
聽到高衙內是為報恩而來,趙佶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將高俅從一個小混混一步登天提拔為掌管八十萬禁軍的殿前府太尉,自然是天大的恩德。
可再大的恩德終究難以抵擋時間的沖刷。
十多年過去了,便是他也不知道高俅心中還記得多少恩情。
而今天高衙內的表現讓他知道高俅心中多少還是記得恩德的,是忠誠的。
對於他這個皇帝來說,最重要的不是手下多有能力,最重要的是忠心!
某個才華橫溢,卻沒有半點忠心,
還敢寫詩來嘲諷他的傢伙已經去青州當白衣卿相去了!
“不過,這高坎失去人事能力的事,朕似乎在哪裡聽說過。”
趙佶若有所思,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回稟官家,這高坎在外人稱高衙內。”
趙佶身邊的大太監楊戩輕聲稟報道。
“哦,原來是他啊。”
趙佶頓時瞭然。
這高衙內被不知名的強人閹割的事在汴梁那是鬧得滿城風雨,
便是他這個深居皇宮之內的皇帝都有所耳聞。
他剛剛一時間沒有認出來只是因為他沒有把高衙內和高坎聯絡在一起罷了。
畢竟在他這位大宋官家面前,高坎就只能是高坎,
而不是甚麼欺男霸女、亂七八糟的高衙內!
“你父也是有心了。”
看了畢恭畢敬的高衙內一眼,趙佶意味深長的道。
能在他喜歡來的御花園裡掃灑,必然是高俅在這其中使力。
不然,一個區區的剛入宮的小太監哪裡有機會見到他?
那些入宮十數年的太監還在各個內宮衙門裡苦熬呢!
“陛下,微臣只求一個報答陛下恩情的機會!”
高衙內不敢隱瞞,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機會?
那朕就給你一個機會,你以後就跟在朕的身邊吧。”
思及會來事的高俅,趙佶選擇了給高衙內一個機會。
“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
大喜過望的高衙內連連叩首。
“起來吧。”
趙佶淡淡的道,並不為高衙內這種表忠心的行為動容。
他忽然問道:“高坎,你入宮來叫甚麼名字?”
叩首叩得額頭通紅的高衙內老老實實的回答:
“稟陛下,微臣入宮時日尚短,還未改名,依然叫高坎。”
趙佶聞言不由搖了搖頭:
“坎者,土欠也,寓意為田間的土埂或者是人生的坎坷、不順;
這不吉利,朕給你重新取一個名字如何?”
高衙內頓時滿臉喜意:“微臣謝陛下賜名!”
簇擁在趙佶身邊的、論品級比現在不入流的高衙內,
高出不知幾品的太監們看向他的眼中滿是羨慕嫉妒恨。
管家這賜的只是名字嗎?
官家賜名,就代表這個太監入了官家的眼。
而只要入了官家的眼,哪怕是一個沒有品級的小太監也能一飛沖天,
成為這皇宮之內成千上萬太監中的上流人物!
便是一直站在趙佶身邊,
牢牢佔據了第二位置的大太監楊戩也不由高看了高衙內一眼。
而趙佶這邊還在思考應該給高衙內取一個甚麼名字。
“嗯…”
他思索一番,沒有頭緒。
倏然,他想到了某個令他十分討厭、
自從出了汴梁城就從皇城司的眼線中消失的人,他的心中有了主意:
“仁,親、有德、仁德也;你以後就叫高仁吧。”
“多謝陛下,我以後就叫高仁。”
高衙內,哦,不對,是高仁趕緊謝恩。
“你御花園打掃完畢後,就來艮嶽聽用吧。”
趙佶做出對高衙內接下來的安排後就帶著其他宮人離去。
“林沖,你給本衙內等著!”
目送趙佶走遠後,高仁看著汴梁之外的方向滿臉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