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博坐在車後座,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車窗外的釜山街景飛速倒退,霓虹燈牌上的韓文像是跳動的音符,但他此刻完全沒有欣賞夜景的心情。
十五分鐘前,他從那棟大樓裡走了出來。門口的保安衝他鞠了一躬,態度比來時恭敬了不知多少倍。李明博扯了扯領帶,深深吸了一口釜山微涼的夜風,胸腔裡那股壓了一整天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來的時候,他是真的害怕。
樸常務的事情在圈子裡已經傳開了。那個跟了老會長二十年的心腹,說被擼就被擼,連個申訴的機會都沒給。新來的這位年輕人,手段之果斷狠辣,完全不像是個剛從國外回來的富家子弟。李明博在商海浮沉了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審時度勢,可這一次,他是真的摸不透對方的路數。
走進那間辦公室之前,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自己過去那些年乾的事——在集團做採購部長的十二年,哪一年沒有吃回扣?哪一年沒有虛報預算?供應商送來的名錶、現金、甚至房產,他都來者不拒。這些東西如果真要追究,夠他在牢裡蹲到頭髮花白。
所以當他在會議上第一個站起來表態支援新會長的時候,與其說是忠誠,不如說是恐懼。他想用最快的速度表明立場,讓對方知道自己是可用的、是聽話的、是不會成為障礙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確定自己能否逃過這一劫。
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些領導喜歡拿老人開刀來立威,這種事情他見得多了。
然而結果出乎他的意料。
那個年輕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李部長過去的事,我不管,也懶得管。以後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
就這麼一句話。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李明博當時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愣了好幾秒,直到對方微微皺眉,他才慌忙彎腰鞠躬,連說了三聲“謝謝會長”。
然後是那個賭注。
說到這個,李明博的嘴角忍不住上揚,甚至低聲笑了出來。開車的是他的私人司機老樸,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老闆的表情,心裡暗暗納悶:這位李總今天怎麼了?來時板著一張臉,走的時候倒像是中了彩票似的。
可不是中了彩票嗎。
李明博想起當時的場景,新會長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檔案,說是跟日本那邊有個對賭協議,讓大家都跟著玩玩。在場的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最後還是他第一個站出來,咬咬牙報了個五十萬美元。
五十萬美元,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甚麼大錢,但那也是真金白銀。他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會長既然開口了,就當是花錢買個安心,表個忠心。
可誰知道這筆錢根本不用他出。
對賭協議用的是集團的賬面資金,賺了算他的,賠了算集團的。當時他聽到這個規則的時候,心裡還在嘀咕:這會長怕不是在畫大餅?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結果還真有。
四百萬美元。
八倍的利潤。
就這麼輕飄飄地落進了他的口袋裡。
李明博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算了一筆賬:四百萬美元,按現在的匯率,摺合韓元將近五十二億。這筆錢夠他在江南區最貴的地段買下一整層高檔公寓,夠他把兩個女兒送到美國最好的私立大學讀到畢業,夠他退休之後在海邊買棟別墅舒舒服服地養老。
更妙的是,這筆錢乾乾淨淨、明明白白,連稅都不用他操心。
“李總,直接回家嗎?”司機老樸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回。”李明博睜開眼睛,想了想又說,“繞一下,去廣安裡大橋那邊轉一圈再回去。”
他想看看夜景,吹吹海風,讓自己徹底放鬆下來。
車子拐了個彎,沿著海邊公路緩緩行駛。釜山的夜晚很美,海面上零星亮著幾盞漁火,遠處的廣安裡大橋像一條金色的巨龍橫臥在海面上。李明博搖下車窗,鹹腥的海風灌進車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高興是高興的。
四百萬美元白撿的錢,誰不高興?
但是……
李明博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商人的直覺告訴他,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年輕的會長,手段比他想象的要高明得多。給個甜棗再打一巴掌,那是下乘的手段。真正的上乘手段,是讓你連捱了打都覺得是自己活該,是讓你心甘情願地把命賣給對方。
今天他拿了這四百萬,明天對方讓他做甚麼,他還有拒絕的餘地嗎?
李明博沉默了很久。
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渾然不覺。
算了。他最終嘆了口氣,嘴角重新掛上了笑容。拿都拿了,想那麼多幹甚麼。這位會長既然能翻手之間賺來四百萬,以後能給他的只會更多。做狗就做狗吧,給一個有本事的老闆當狗,總比給那些廢物當人強。
車子緩緩停在了公寓樓下。
李明博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門下車,腳步輕快地走進了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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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
蘇晨接手奇蹟集團的訊息,像漣漪一樣從釜山擴散到了整個半島的商業圈。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人也在各種小道訊息裡聽到了風聲。
每天早上,蘇晨都會準時出現在集團的辦公室裡。他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把所有部門的財務報表和人事檔案翻了個遍。奇蹟集團表面光鮮,底下卻是一團亂麻。採購部門的賬目漏洞百出,銷售部門的業績水分極大,人事部門更是養了一堆吃閒飯的關係戶。
這些他都知道。
但他不急著動。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雖然是會長,但這個位置還沒坐熱,貿然動手只會激起反彈。李明博那條線可以先用著,透過他能接觸到集團外部的合作方和人脈資源,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
果然,李明博沒有讓他失望。
這位在釜山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手裡的人脈網路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從釜山港的物流公司到江南區的傳媒集團,從地方銀行的信貸主管到中央部門的實權官員,李明博像一本活的通訊錄,只要蘇晨開口,他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牽上線。
“會長,東洋物流的金社長下週三有時間,您看要不要約個飯局?”
“會長,國民銀行釜山支行的崔行長想見您一面,說是對我們在蔚山的專案很感興趣。”
“會長,KBS的樸記者約了個專訪,您要不要考慮一下?”
蘇晨一條一條地處理著這些資訊,該見的見,該推的推,該拖的拖。他不需要跟每個人都成為朋友,但他需要每個人都覺得跟他有可能成為朋友。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分寸感。
太熱情了,對方會覺得你有所圖謀,反而生出防備之心。太冷淡了,對方會覺得你不好相處,合作的意願就會大打折扣。不遠不近、若即若離,讓對方既覺得你有價值,又覺得你高深莫測,這才是最好的狀態。
釜山的商界也在觀察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
一開始,大多數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一個在海外生活了五十年的家族,突然回來接手一個老牌企業,能折騰出甚麼浪花來?奇蹟集團在釜山的根基太深了,深到已經跟這座城市的命運綁在了一起。你一個新來的,能翻多大的天?
但漸漸地,他們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首先,這個年輕人不缺錢。蘇家在東南亞的產業有多大,沒有人說得清楚,但從蘇晨出手的闊綽程度來看,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富商家庭。奇蹟集團這幾年的現金流並不好,但在蘇晨接手之後,賬面上的資金突然就充裕了起來,連帶著幾個停滯的專案都重新啟動了。
其次,這個年輕人不蠢。他沒有像大多數新官一樣急著燒火立威,而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該安撫的安撫,該拉攏的拉攏,該敲打的敲打,每一招都踩在點子上。李明博那種老狐狸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換了其他人,恐怕更不是對手。
最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背後有人。
具體是誰,沒有人說得清楚。但釜山的訊息靈通人士都知道,蘇晨到半島沒幾天,就跟幾個要害部門的人吃了飯。飯桌上聊了甚麼沒人知道,但飯後那幾個人的態度明顯變了,對蘇晨的事情格外上心。
這讓很多人開始重新評估形勢。
釜山的商界格局已經穩定了太多年,穩定到所有人都覺得不會有甚麼變化了。奇蹟集團雖然大,但也不過是這張大網上的一個節點而已。可蘇晨的出現,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但蘇晨的心思,暫時不在這些事情上。
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見一個人。
一個在半島政壇舉足輕重,但目前看起來前途渺茫的人。
盧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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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山東區,一家不大不小的韓式料理店。
這種店在釜山到處都是,裝修不算豪華,但勝在乾淨整潔,菜品也做得地道。蘇晨選在這裡見面,是經過考慮的。太高階的地方顯得刻意,太低檔的地方不夠尊重,這種不上不下的中檔餐廳,恰恰是最合適的場所。
包廂不大,正好能坐四個人。蘇晨提前十分鐘到了,點了壺大麥茶,慢慢地喝著。
門被推開的時候,蘇晨站了起來。
來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輕一些,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他的長相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種讓人過目不忘的氣質,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眼神卻很銳利。
文在賢。
這個名字在半島的律師圈和政治圈都很響亮。不是因為他的家世——恰恰相反,他出身貧寒,父母都是普通的勞動者。他之所以出名,是因為他在人權律師這條路上走了整整十五年,為無數貧困家庭提供過法律援助,跟這個國家最強大的財閥集團打過好幾場硬仗。
而現在,他是盧玄武最信任的幕僚。
“蘇會長?”文在賢微微欠身,語氣客氣但不卑不亢,“久仰了。”
“文律師,您太客氣了。”蘇晨笑著迎上去,雙手遞上自己的名片,“冒昧約您出來,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知道您最近很忙,能抽出時間來見我,我非常感激。”
文在賢接過名片,認真地看了看,然後收進了西裝內袋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甚麼事情。
“蘇會長客氣了。”他坐下之後,語氣緩和了一些,“我雖然不在釜山出生,但在這裡工作了將近十年,對這座城市有很深的感情。奇蹟集團在釜山做了很多事情,提供了大量的就業崗位,這一點我是一直很認可的。所以蘇會長說想見一面,我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蘇晨給他倒了一杯茶,笑著說:“我在國外的時候就聽說過文律師的事蹟。平民出身,靠自己的努力考上最好的法學院,畢業之後沒有去賺大錢,而是選擇做法律援助,一干就是十五年。說句實在話,像您這樣的人,全世界都找不出幾個來。”
文在賢端起茶杯,輕輕地吹了吹浮沫,嘴角微微上揚:“蘇會長過獎了。出身這個東西,誰也沒法選擇。我也是普通家庭走出來的孩子,知道普通人的日子有多難。能為他們做點事情,是我的本分,不值得誇耀。”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
從釜山的經濟聊到半島的局勢,從法律制度的完善聊到社會公平的實現,話題一個接一個地切換,但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這個國家的未來應該走向何方。
蘇晨發現,文在賢是一個很難應付的對話者。
這個人太清醒了。
他不會被你的恭維話衝昏頭腦,也不會被你的宏大敘事所迷惑。他聽你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你,像是在判斷你每一句話背後的真實意圖。而當他說話的時候,邏輯清晰、條理分明,每一個觀點都有事實支撐,讓人很難反駁。
聊了將近半個小時之後,蘇晨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清酒,給文在賢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杯子說:“文律師,說實話,今天約您出來,除了想認識您本人之外,還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
文在賢端著酒杯,沒有急著喝,而是微微歪了歪頭:“蘇會長請說。”
“我想透過您,跟盧玄武議員見一面。”
包廂裡安靜了兩秒鐘。
文在賢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認真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為甚麼?”他問。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蘇晨知道,文在賢不是那種喜歡拐彎抹角的人,跟這種人打交道,最好的辦法就是實話實說。
“兩個原因。”蘇晨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我個人很欣賞盧議員的理念和主張,覺得他代表了這個國家未來應該走的方向。第二,我很看好盧議員的競選前景,希望能為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支援。”
文在賢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神動了一下。
這個回答,比他預想的要坦誠得多。
他本來以為蘇晨會說出甚麼“支援民主化程序”“為半島的繁榮穩定做貢獻”之類的場面話,沒想到對方直接攤了牌:我看好你們,想提前下注。
“蘇會長,”文在賢斟酌著用詞,“您可能不太瞭解半島目前的情況。盧議員的民調支援率,目前在幾位候選人中排在第三位,跟排名第一的李議員差了將近十五個百分點。大多數媒體和分析機構都不看好他這次能贏。”
“我不看民調。”蘇晨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我看的是人心。”
文在賢微微一愣。
“民調這個東西,是最不靠譜的。”蘇晨繼續說道,“電話裡答應的好好的,走進投票站的那一刻,手一抖就選了另一個人。這種事情我在其他國家見得太多了。真正能決定選舉結果的,是那些不說話的人——那些被主流媒體忽視、被精英階層遺忘、在社會的角落裡默默生活著的普通人。”
他頓了頓,看著文在賢的眼睛說:“盧議員的票倉,恰恰就是這些人。而這些人,從來不上民調機構的名單。”
包廂裡又安靜了。
文在賢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對方。這個人來釜山不過幾天,卻已經把半島的政治生態摸得如此透徹,甚至比很多本地人還要清醒。
“蘇會長,”文在賢終於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熱絡了一些,“我會把你的意思轉達給盧議員。至於他願意見你,我不能保證。”
“那是自然。”蘇晨舉起酒杯,“文律師肯幫忙,我已經很感激了。”
兩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