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墟內雖然也瀰漫著大量陰氣，但基本都呈現灰黑色，給人的感覺是汙濁、森冷、帶著死寂與怨念的“邪穢”之感。
接觸久了會侵蝕修士生機，汙染神魂。
但這圓珠空間內的陰氣，卻是純淨的黑色，雖然同樣給人一種陰寒之感，但這種“寒”卻更加純粹。
它沒有荒古墟陰氣那種令人作嘔的邪穢與躁動，反而有種沉靜、幽深、萬物歸寂的韻味。
“奇怪……同是陰氣，為何感覺差異如此明顯？”
沈云溪仔細品味著那絲差異，卻難以用準確的語言描述。
他修行至今見識也不算淺薄了，但對陰氣的瞭解，基本都來自於荒古墟內的鬼物。
而這圓珠記憶體在的神秘黑色陰氣，與他認知中似是而非，顯得更加高渺，也更加難以捉摸。
“或許與這圓珠的來歷，以及其上的禁制有關？”
他暗自猜測，卻無法確定。
清楚此地不適合久留，他便將神識徹底收回。
見沈云溪緩緩睜開雙眼，一直守在旁邊，警惕著四周的厲飛羽立刻看了過來，臉上帶著詢問之色：“可有甚麼發現？”
沈云溪搖了搖頭，攤開手掌，露出那枚黑色圓珠：“你說得不錯，裡面確實空無一物，但也不全對……”
“哦？”厲飛羽挑眉。
“在那空間周圍的黑色壁障上，隱藏著一層極其隱秘而強大的禁制。”
“以我的神魂強度，全力衝擊，也僅僅能讓其產生一絲裂痕，而後瞬間便被修復。”
沈云溪語氣平靜，但話語內容卻讓厲飛羽神色一凝。
厲飛羽深知本尊如今的神魂有多強，連他都無法撼動，只能留下轉瞬即逝的裂痕？
那禁制……
沈云溪將圓珠收起，沉吟道：“我推測，那禁制裡面可能封存著某種極為珍貴的寶物或是秘法，但目前的我還做不到暴力破解……”
厲飛羽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可惜，但很快釋然：“既是如此，那便先收著吧。能被如此強大禁制封印的東西，想來也非比尋常，日後再說。”
沈云溪點點頭，他也是此意。
隨即，他將方才對空間內那股特殊陰氣的感知也說了一下，厲飛羽細細感應，也察覺到了那微妙的差異，但同樣不明所以，只能歸咎於此珠神秘。
“走吧，進去看看這鬼王的老巢，還有沒有其他東西。”
沈云溪目光轉向那幽深的山谷，當先邁步而入，厲飛羽緊隨其後。
山谷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光線更加昏暗，並且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腥與腐朽混合的怪異氣味，令人聞之胸腹煩悶。
過了一會，兩人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山谷深處的景象吸引。
那裡，地面被挖掘出一個約三丈見方的池子。
池中並無液體，只殘留著一層黑紅色的粘稠汙垢，不斷散發著出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與陰寒。
以這個池子為中心，地面上還刻畫著一個覆蓋了大半個山谷、隱隱流動著汙穢光澤的詭異陣法。
儘管此刻陣法已經停止運轉，但殘留的氣息依然讓人極不舒服。
那是一種強行掠奪生靈精血元氣，轉化為供鬼物修煉的至陰邪氣的味道。
“好邪門的東西！”
沈云溪微微皺眉，他雖然不精通陣道，但見識不凡，自然能感受到此陣的陰毒。
另一邊，厲飛羽也行動起來，身形如電，迅速檢查著山谷兩側巖壁上開鑿出的幾個粗糙山洞。
山洞都不深，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凌亂的碎石和厚厚的灰塵。
但當他走進最裡面的一個山洞時，腳步微微一頓。
山洞角落的地面上，有一片顏色略深的痕跡。
他蹲下身，伸出兩指，在痕跡上輕輕一抹，指尖沾染上一些暗紅近黑的粉末，湊到鼻尖前，一股極淡的、但絕不屬於獸類的鐵鏽腥氣傳來。
他又分出一縷極細的神識纏繞上去，仔細感應。
“是人血。”
厲飛羽站起身，撣掉指尖的汙漬，聲音帶著寒意。
“而且不止一人，血氣斑駁，但核心那股‘靈性’與‘怨念’的殘留，確信人族修士無疑。看這乾涸的程度和血漬的範圍……被擄來此地殘害的修士，數量恐怕不少。”
沈云溪此時也已走了過來，目光掃過山洞內的景象，又看向外面山谷中央那巨大的池子和邪陣，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擄掠修士，囚於此洞，以邪陣抽取其精血神魂，化為修煉資糧……這陰煞鬼王倒是好算計。”
沈云溪的聲音平靜，但其中蘊藏的冷意，讓周圍的溫度似乎都降低了幾分。
他想起了當年青靈坊市，那些被徐家騙入荒古墟遺蹟作為精血來源的散修。
同樣的貪婪，同樣的殘忍，只不過換了個形式和施行者。
這荒古墟，從青木宗的覆滅，到後來徐家的陰謀，再到這陰煞鬼王的盤踞，似乎一直浸染在血腥與掠奪之中。
“此等汙穢之地，不應存留於世。”
沈云溪不再多言，抬手一揮，大量劍光迸射而出。
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山谷中央那令人觸目驚心的血池和覆蓋大地的邪陣，便已消失無蹤，只留下一片顏色略顯暗沉的空地。
做完這一切，沈云溪暗自嘆息一聲。
他並非衛道士，修仙之路本就荊棘遍佈，殺伐爭鬥亦是常態。
但如此大規模、有預謀地以人族修士為資糧，行此酷烈殘忍之事，顯然觸及了他心中的底線。
“走吧。”
沒有再多看一眼這山谷，兩人身影一晃，已然化作兩道不起眼的遁光，離開了這處鬼王巢穴。
不多時，他們再次來到了青木宗遺址深處，那面原本通往青木洞天的石壁前。
兩人整理了一下並無灰塵的衣袍，面向石壁，並肩而立，而後齊齊躬身，鄭重地行了三個禮。
沒有香燭，沒有祭品，唯有山風穿過廢墟的嗚咽，彷彿歷史的嘆息。
良久，二人直起身，望著冰冷的石壁，彷彿能透過它看到那位為了宗門傳承耗盡最後心血、溫潤而堅韌的老者殘魂。
“桑林前輩！”
“您臨終所託，青木宗核心傳承及信物‘青木秘鑰’，晚輩已親自送往同出一源的神木島，面呈青松宗主。青松宗主悲喜交加，已妥善供奉傳承，並承諾會將兩脈道統延續下去。前輩夙願，晚輩幸不辱命。”
“而今日，致使青木宗滅亡、戕害前輩的陰煞鬼王也已被晚輩斬殺，望前輩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話語說完，兩人再次躬身一禮。
山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輕柔了些，拂過石壁上的斑駁痕跡，掠過廢墟間的荒草，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一聲帶著慰藉的悠遠回應。
祭拜完畢，沈云溪與厲飛羽在原地靜立了片刻，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兩道遁光悄然升起，離開了這片承載著古老悲劇與一段珍貴託付的廢墟，劃過荒古墟昏沉的天際，向著東方，朝著那片屬於他們的、日益繁榮的潛龍海域，疾馳而去。
身後，荒古墟的灰霧緩緩合攏，將一切重新掩入永恆的寂靜與迷霧之中。
只有那面青色石壁依舊沉默矗立，如同一座無字的墓碑，也像是一個時代的句點。
……
靜室無聲，歲月在此地彷彿失去了流淌的痕跡。
沈云溪盤膝坐在蒲團上，四周牆壁上鑲嵌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光芒，將整個靜室照得如同白晝。
閉關已三月有餘。
自東林域返回後，他便與厲飛羽分開，讓其繼續坐鎮綴星坊市。
而他本尊，則返回未央島繼續感悟真意，順帶研究一下那顆奇異圓珠。
此刻，這顆鴿卵大小、通體漆黑的珠子正靜靜懸浮在他身前的三尺空中。
神識探入，依舊是那片寂靜無比的丈許空間。
看著黑色壁障上的強大禁制，沈云溪極為眼熱，迫切想要了解其內封存的秘密。
只是現在的他實力不足，只能乾著急。
良久，他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將注意力從禁制上移開。
既然暫時無法破解，那便先研究些能接觸的東西——比如珠子內部那些緩緩流動的、如霧如縷的神秘氣流。
沈云溪嘗試用一縷細微神識觸碰其中一團黑色氣流。
霎那間。
一股奇妙無比的清涼之感順著神識反饋而來，瞬間浸透神魂。
那感覺並非寒冷，而是一種清透、純淨的滋養，彷彿乾涸的土地逢遇甘霖。
多日感悟真意的疲憊神魂竟在這清涼之氣的浸潤下竟泛起舒暢的漣漪。
沈云溪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閃過驚異之色。
“這……”
他再次閉目凝神，細細體會。
那清涼之感持續不斷地傳來，其滋養效果竟堪比三階神魂丹藥！
要知道，他如今的神魂強度已接近元嬰初期，普通三階神魂丹藥對的效果也極為有限。
可這黑色氣流僅僅一絲接觸，便有如此神效？
沈云溪頓時興奮不已，再次觸碰，這一次，他停留的時間更長，讓神識完全浸泡在那股清涼之中。
半個時辰後。
經過反覆嘗試，他已確定這黑色氣流對神魂確有滋養之效，且效果極其溫和純粹，毫無副作用。
更奇異的是，氣流本身似乎蘊含著某種玄奧的“道韻”，只是那韻味似乎極為高深，以他如今的境界根本無法參透。
“有趣。”
沈云溪睜開眼，盯著眼前的黑色圓珠，陷入了沉思。
他不相信這玩意是陰煞鬼王自己煉製出來的，更像是機緣所得。
也許正是發現了這氣流的神奇效果，這才讓那鬼王一直留在身邊。
“不管了，看看能否將其引匯出一絲。”
他心念一動，神魂之力化作一柄利刃試圖在禁制上開啟一個細微的臨時缺口。
過程極其緩慢，沈云溪全神貫注，額頭甚至滲出細密汗珠。
那氣流雖對神魂有益，但其本質似乎極其沉重，每移動一寸都需耗費極大的心力。
一炷香後。
圓珠表面，一點微不可察的黑色悄然滲出。
這氣流甫一脫離珠子後，並未擴散，反而自行蜷縮成一團，在空中緩緩旋轉，散發著那股獨特的清涼氣息。
沈云溪屏住呼吸，以神識包裹這縷氣流，將其牽引至身前尺許處。
近距離觀察，這黑色氣流更加神異，最核心處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極致黑暗”，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
而在邊緣，卻又泛著淡淡的幽光，那光芒並不明亮，卻讓注視者心神不由自主地寧靜下來。
“試試接觸一下。”
沈云溪沉吟片刻，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點靈力亮起，試探性地靠近。
結果無事發生。
那黑色氣流對靈力毫無反應，既不排斥，也不吸收，靈力穿透而過，如同穿過一片虛無。
沈云溪眉頭微皺，又嘗試了數次，結果皆是一樣。
思索片刻後，他忽然突發奇想，想看看這縷黑色氣流與五曜靈光相遇會發生甚麼。
旋即，他伸出一隻手指，指尖啟用的五曜靈光，向著氣流緩緩靠近。
當黑色氣流觸碰到五曜靈光邊緣的剎那——
異變驟生！
“嗤——”
沈云溪只覺指尖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異感覺——不是疼痛，不是冰冷，而是一種“消逝”。
他凝神看去，只見那縷黑色氣流與五曜靈光接觸之處，爆發出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奇異景象：五色靈光與漆黑氣流相互瘋狂侵蝕。兩者交界處，空間微微扭曲，甚至隱約有細微的黑色裂縫一閃而逝。
這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
從接觸，到爆發，到結束，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待一切平靜，沈云溪指尖的那點五曜靈光，已然黯淡了至少三成！
原本凝實如玉、流光溢彩的五色光華，此刻變得稀薄透明，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而與之相對的，那縷黑色氣流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靜室中陷入一片死寂。
沈云溪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指尖，許久，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容。
五曜靈光的防禦能力，他再清楚不過。
這些年與強敵交手，無論是天劍門的元嬰長老，還是夏煌烈這等元嬰後期大修的攻擊，都未曾讓五曜靈光黯淡至此。
可方才那一絲毫不起眼的黑色氣流，竟能在瞬間讓靈光防禦大減！
這意味著若是圓珠內部那幾大團黑色氣流全部爆發，他的五曜靈光恐怕連一息都支撐不住，便會徹底湮滅！
“這到底是甚麼東西？”
沈云溪收回手指，摩挲著下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