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徐徐,帶著鹹溼的水汽拂過綴星島以東的廣闊海面。
沈云溪與聞人羽相對而立,腳下是泛著細碎金光的蔚藍波濤。
林霄雲與那位譚姓中年則靜靜立於數十丈外,並未靠近打擾二人的交談。
“南離州?”
沈云溪重複著這三個字,眉頭微蹙。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聞這個名字,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湧起,“不瞞聞人道友,沈某修行時間雖短,但這些年裡也算博覽群書,可從未聽聞過‘南離州’之名,不這究竟是……”
“哈哈哈——”
聞人羽忽然朗聲笑了起來,笑聲清越,在空曠的海面上傳出去很遠。
他擺了擺手,眼中閃過理解之色:“莫急,沈道友不知此事實屬正常。”
“莫說是沈道友這般散修出身的金丹修士,縱使放眼整個北荒,便是那些傳承萬載的大派,若非有典籍記載,或是祖上曾有化神真君抵達南離州傳回隻言片語,恐怕也未必知曉。”
他頓了頓,收斂笑意,神色漸肅:“沈道友,在談及南離州之前,我且問你——你可知‘天荒’二字?”
“天荒……”
沈云溪聞言,眼神微動,沉吟片刻後緩緩點頭。
“自然有所耳聞。多年以前,沈某還是一名練氣小修時,便曾從一些修士的閒談中偶聞此名。只是後來輾轉碧霞海域、參加天驕戰、再到後來建立這潛龍海域,所遇所見之人,無一不是將我們所在的這方地界稱之為‘北荒’。”
他抬眼望向遠方海天一色的地平線,聲音平靜中帶著思索:“那時沈某便有些猜測——要麼‘天荒’之說乃是古早之前的舊稱,隨著歲月流轉已經漸漸被更迭。要麼……便是這方世界遠比我所知所曉更加遼闊,北荒不過其中一隅罷了。”
聞人羽眼中掠過讚許之色:“沈道友果然心思敏銳,猜得不錯。”
他衣袖輕拂,一股柔和卻凝實的靈力自他袖中湧出,在海面上空緩緩鋪展開來。那靈力並不傷人,反而透著一種玄妙道韻,竟在海天之間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圖景虛影。
那是一塊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陸地輪廓,形狀不甚規則。
“沈道友請看。”
聞人羽抬手指向那靈力勾勒的虛影,緩緩解釋道:“我等所在的這方世界,名為‘天荒界’。而你所熟知的北荒,確切而言應當稱作——北荒仙州。”
“北荒……仙州?”沈云溪輕聲重複,眼中光芒閃爍。
“正是。”
聞人羽點頭,指尖在虛影輕輕一點,圖景頓時泛起淡淡的青藍色光華:“此即北荒仙州,東西不下億萬裡,宗門林立,修士如雲。”
“你所經歷的碧霞海域、潛龍海域,乃至舉辦天驕戰的北荒古城,皆在此州之內。”
他的指尖向下移動,點在北荒州下方區域,那片區域隨即泛起赤紅色的微光,又顯現出一片陸地。
“而這,便是南離仙州,沈道友,我與譚叔便是自此州而來。”
沈云溪凝神看去,只見那兩州的輪廓大致相仿,只是南離仙州的地勢似乎更為複雜,山川河流的脈絡在虛影中隱約可見。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眼見到這幅圖景,心中仍是掀起驚濤駭浪。
“北荒與南離……”沈云溪此刻只覺大開眼界,以往這些情況可沒有地方瞭解。
還未待他消化完畢,聞人羽又伸出手指在虛影上迅速連點。
隨著他的動作,虛影驟然拓展開來,圍繞著北荒州與南離州,浮現出了更多陸地與島嶼的模糊形狀,共同構成了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恢弘的天地圖景。
……
此時,沈云溪的目光,完全被那幅以精純靈力勾勒的龐大圖景所攫取。
在那無垠的、代表著未知區域上,如同碎星般散佈著數塊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大陸虛影。
有的金光隱隱,梵唱虛影繚繞。有的妖氣沖天,百獸虛形奔騰。有的死寂幽暗,鬼影幢幢……
“這……便是真正的天荒界麼……”沈云溪心中震驚莫名,口中喃喃。
他自踏上仙途,所知最廣,也不過是北荒之地。
而現在,聞人羽為他展示的世界全貌,讓他的認知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饒是他道心堅定如鐵,此刻也不由生出渺小之感,以及一股難以遏制的、對更廣闊天地的嚮往與悸動。
聞人羽微微一笑,對於沈云溪的反應很是滿意,想當初他初次接觸到這些情況時,也被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手指輕點,圖景隨之緩緩旋轉,將各州細節略微放大,開口介紹道:
“天荒界,廣袤無垠,生靈億兆,道統紛呈。依上古之約、地貌之隔、道途之別,大致可分為九州之地。”
“道友所處的北荒,與我來的南離,乃仙道昌盛之州,生靈多以我人族為主,脩金丹,凝元嬰,求長生,問道逍遙。”
“即便北荒比南離弱了許多,但兩州之內的情況都比較接近,宗門林立,傳承有序,算是秩序最為井然的存在。”
“而其餘七州則各有特點……”
“極西之處的這塊區域名叫光明州。此州修士不修金丹元嬰,專修佛法,凝舍利,講求因果輪迴,度化眾生。”
“其功法多莊嚴宏大,克邪鎮魔,與我仙道雖有不同,卻也算殊途同歸,共探大道。”
“南離以東的州域名為萬妖州,乃天下妖修匯聚之地。飛禽走獸,草木精怪,凡開啟靈智、踏上修行之路者,多聚集於此。”
“他們修煉血脈肉身,實力強大者還可化形為人,亦有其獨到傳承。與我人族仙道修士關係微妙,時和時戰,弱肉強食的法則,在那裡體現得更為赤裸。”
隨後,聞人羽指向圖景上極北區域,一處幽暗死寂的大陸,繼續道:
“幽泉州。此州陰氣極重,乃鬼修、陰魂之樂土,生靈之禁區。多是修士隕落後神魂不散,或專修陰冥鬼道之輩聚集。”
“而最南端的這片大陸名為蒼梧州。”
“此州盛行巫道與蠱術。修士多祭祀天地自然、先祖英靈,借取冥冥之力。”
“更擅培育操控各種奇蟲異蠱,或用以攻伐,或用以療傷,或用以占卜,手段奇特防不勝防。他們與自然萬靈的聯絡,有時比正統仙修更為緊密玄妙。”
然後,他指向西南那片如珍珠鏈般散佈的島嶼群:“這裡名為瀚海州。”
“並非一整塊大陸,而是由無數大小島嶼星羅棋佈而成。此州以眾多流淌著一絲上古神獸血脈的種族為主,如蛟龍、玄龜等。他們生於海,長於海,天生親近水行,亦有陸地城池與獨特文明,實力不可小覷。”
接著位於東南那斑駁混亂、靈光雜陳之地。
“亂星州。此乃九州之中最為混亂無序之地。沒有統一的秩序,沒有主導的道統,仙、妖、鬼、巫、甚至魔道修士,都有可能在此出現。”
“廝殺、掠奪、背叛是家常便飯,機遇與危險同樣巨大。許多在其他州域不容於世的功法、寶物、甚至是野心勃勃,手段殘忍狠辣之輩,都可能在此尋得蹤跡。可謂是一處無法無天的‘法外之地’。”
最後,聞人羽的手指,凝重地點在了那塊距離其他州域都較遠、繚繞著紫黑不詳之氣的區域之上,低沉道:
“至於這裡……則名為魔淵州。”
提及此名,連一旁始終沉默如磐石的譚叔,眼眸中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銳芒。
“此州乃魔族與魔修之巢穴。其內生靈,無論原本是何種族,都已墮入魔道。他們修煉的魔氣暴烈嗜血,功法大多殘忍酷烈,以殺戮、吞噬、掠奪為進階資糧,更能以魔氣侵蝕同化仙修之人,逆轉其靈力,惑亂其心神,使其墮為魔修,成為他們的爪牙。”
聞人羽看向沈云溪,目光湛然:“魔淵州實力強橫,且侵略成性,視我仙修之人為資糧與奴役物件,乃我仙修不死不休之死敵。”
“北荒的那處‘拒魔淵’,其最初設立之目的,便是為了阻擋、封印魔淵州通往北荒的一條危險通道!”
沈云溪默默聽著,心中的震撼如潮水般層層迭起。
北荒、南離、光明、萬妖、幽泉、蒼梧、瀚海、亂星、魔淵,合計九州之地。
原來世界如此遼闊,道途如此多元!
那是一種認知邊界被狠狠撞開後的眩暈,以及眩暈過後,對無限可能的悸動。
但悸動之餘,一個巨大的疑惑也隨之浮上心頭。
他收斂心神,目光從九州圖景上移開,看向聞人羽,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聞人道友,既然魔淵州如此兇險,魔族如此強大,而那‘拒魔淵’又事關僅存的仙道二州之一……為何鎮守其中、與之常年對抗的,主要是我們北荒修士?”
“從道友與這位譚前輩的實力來看,南離州的整體修士和頂尖強者,應當遠勝北荒。”
“面對此等仙道大敵,南離州的高階修士,為何不更多介入?”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不解,也是關乎切身利害的疑問。
聞人羽聞言,並無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絲“果然會問到此節”的淡淡笑意。
他搖了搖頭,道:“沈道友有此疑問,實屬正常。然則,非是南離不願,實乃……不能。”
“不能?”沈云溪眉頭微蹙。
“正是。”聞人羽頷首,再次指向那幅靈力圖景,不過這次,他的關注點不在九州大陸本身,而在那分隔各州的、浩瀚無邊的深藍色區域。
“道友請看,九州之間,並非緊密相連。彼此相隔的,乃是遠比你現在所處的‘星雲海’還要廣袤千萬倍的‘無垠海’。”
“此海之遼闊,堪稱無邊無際,其中風暴、險地、絕靈之域、恐怖兇獸層出不窮,縱是化神修士,若無確切海圖與特殊手段,貿然深入也有隕落之危。”
他語氣加重:“更關鍵的是,在無垠海的極深之處,存在著一層天然形成的空間壁障。”
“這些壁障並非實體,卻扭曲虛空,隔絕感知,紊亂方向,使得橫渡州域變得近乎不可能。若無特殊途徑,想要強行橫穿州域之間的無垠海與空間壁障,基本屬於十死無生,且耗時漫長難以計數。”
沈云溪恍然,這便如同天塹,將九州相對隔離。
聞人羽繼續道:“所以,州域之間的往來,依靠的並非橫渡,而是——傳送陣。”
他袖袍一揮,九州圖景某些地方浮現出一些極為微小、卻結構異常複雜古奧的光點,有線條將其中部分光點微弱連線。
“傳送陣,涉及空間之力,乃上古大能修士所佈置,巧奪天工。”
“其能摺疊空間,瞬息千萬裡。然而,空間一道,深奧晦澀至極,當今之世,能參悟些許皮毛者已屬鳳毛麟角,能佈置短途傳送陣者已是陣法宗師。”
“至於能穿越州域之間天然空間壁障的‘跨州傳送陣’,其佈陣之法早已失傳,當今無人能佈置得出。”
聞人羽指向那幾個光點:“我與譚叔此次前來北荒,所憑藉的,便是上古遺留至今、兩州之間為數寥寥的幾座跨州傳送陣之一。”
“這幾座古陣,歷經無盡歲月沖刷,陣紋皆有磨損,維繫運轉已屬不易。”
“每一次啟用,不僅需要海量靈晶乃至更珍貴的空間屬性寶物提供能量,且因其結構不再穩固,所能承受穿越者的‘靈力強度’存在極限。超過此極限,便有導致陣法徹底崩潰、傳送者湮滅於空間亂流的風險。”
他看向沈云溪,目光透徹:“據總樓陣道宗師測算,連線南離與北荒的那座古陣,其承受極限,大抵便在化神初期到中期之間,且需付出巨大代價穩定通道。”
“化神後期及以上修士,基本無法透過。且頻繁使用會加劇陣法損壞。因此,除非萬不得已,絕不會進行大規模、高頻次的跨州人員傳送。南離州的高階修士,不是不想來,而是來不了太多,代價也太大。”
沈云溪若有所思:“那魔淵州通往北荒的‘拒魔淵’通道……”
“問得好。”
聞人羽神色更肅,“那魔淵州,原本並無直達北荒的穩定通道或上古傳送陣。約莫三萬多年前,魔淵州一位驚才絕豔的魔族大能,不知從何處,竟參透了上古跨州傳送陣的一絲精髓奧義。”
他手指點向代表魔淵州的紫黑大陸與北荒之間某處,那裡浮現一道細微的、不穩定的紅色裂痕影像。
“那位魔族大能憑藉這絲領悟,結合血祭等邪惡秘法,竟強行在北荒與魔淵州之間的空間壁障相對薄弱處,撕裂開一條不穩定的臨時通道,並意圖穩固擴張,大舉入侵北荒!那便是北荒的‘魔劫’之始。”
聞人羽語氣帶著感慨:“當時北荒修仙界損失慘重,岌岌可危。”
“後來,是北荒幾大神宗合力,加上我百聞樓、紫霄城以及五行宗及時獲悉,派出了一些陣道高手與強援,經歷一番慘烈大戰,才終於將魔族擊退回通道彼端,並將那位魔族大能重創。”
“然而,那條被強行開闢出的空間通道,已然存在,難以徹底抹平。只能結合北荒天地靈脈,將那處通道節點徹底封印鎮鎖,並最大限度地破壞了通道本身的結構,使其變得極不穩定且‘狹窄’。”
“經過那番佈置,那處節點——也就是如今的‘拒魔淵’,內部形成了一片獨特的、介於兩州之間的扭曲空間。此處空間北荒這邊只能進入金丹修士,魔淵州那邊同樣如此。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和魔族的持續衝擊,封印也在鬆動……”
聞人羽總結道:“因此,為防止更大的災禍,每隔一段時間,便需定期派人進入其中,加固封印,清除滲透過來的魔族,防備其再次積蓄力量,撕開封鎖……”
默默聽完聞人羽的講述,沈云溪望著眼前緩緩旋轉的九州圖景,久久不語。
心中迷霧,漸漸散去,露出一條清晰卻沉重的脈絡。
原來如此。
並非南離吝嗇,而是天地之限。
那“拒魔淵”非是天然險地,而是數萬年前一場浩劫的遺疤,是前輩大能以生命和智慧設下的血腥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