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歲月無聲流淌。
未央島靜室內,時間彷彿失去了刻度,唯有島上那片精心打理的靈田,忠實地記錄著季節的更迭。
玉髓米熟了一季又一季,沉甸甸的穗頭在風中搖曳,流淌著光潔如玉般的靈光。
每當灌溉、除草時分,靜室石門才會在低沉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沈云溪的身影從中步出,周身縈繞的深邃道韻尚未完全斂去。
他如一位勤懇的老農,細緻地收割靈米,播下新的種子,引動靈雨澆灌,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天地韻律相合的玄妙感。
然而,這短暫的田間勞作只是漫長閉關歲月中的小小插曲,更多時候,厚重的石門緊閉,沈云溪的心神完全沉浸在浩瀚的知識海洋之中。
十年光陰,彈指一瞬。
對於金丹修士漫長的壽元而言,十年不過是修行路上一次稍長的閉關。
但對沈云溪而言,這十年卻是他道途認知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沉澱期。
那十冊來自天劍門與絕鋒谷的凝嬰妙法,早已被他翻閱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個字、每一幅行功圖、每一步孕種的細微描述,都如烙印般刻入他的神魂深處。
他不再滿足於簡單的理解與記憶,而是以自身無上根基為熔爐,以空明果帶來的超絕悟性為薪柴,將這十冊法門反覆拆解、印證。
起初,他按部就班,從最簡單、最穩定的《玄元潤澤篇》開始嘗試。
水之真意在神魂周圍肆意流轉,他按照妙法所述,擇取其“滋養”性質,熔鍊成一抹奇異水滴緩緩注入金丹深處。
霎時,金丹表面水曜道紋光芒大放,一枚幽藍深邃的“玄水道種”在金丹中心凝聚成形,散發出溫潤的氣息。
不過,在緊要關頭,沈云溪卻揮手散去了這枚即將成型的道種,對他來說這些都只是探索前路的一部分而已。
休息片刻後,他又開始嘗試下一種真意。
隨著時間的流逝,單一五行真意的道種,在他手中如同玩物,信手拈來,凝散隨心。
每一次道種雛形凝聚的剎那,都讓他對相應真意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
當沈云溪感覺自己已經對“種玉法”了熟於心,就準備嘗試《不滅流金法》了。
此法立意高遠,結合金、水兩道的特點,追求一種剛柔並濟的境界。
沈云溪沉下心神,徜徉在金行與水行的真意海洋中。
鋒銳與滲透,堅韌與綿長……兩種真意的性質並非涇渭分明,反而在某些層面有著奇妙的共鳴與互補。
他默唸法訣,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兩種真意的力量。
這是一個遠比凝聚單一道種複雜和兇險的過程,稍有不慎,便是金氣割裂水意,或是水意消磨金芒的失敗下場,甚至若是真意暴亂還會傷及金丹本源。
但好在,沈云溪現在已經跳出了金丹修士的範疇,真意突破極限後,不只是威能大增,對其本身性質也看得更加深遠。
只見金丹中心,一點奇異的光點開始孕育。
它既非純粹的金色,也非純粹的藍色,而是一種流動的、介於金銀之間的奇異光澤,內部彷彿有萬千流光飛舞,時而銳利如針,時而柔韌如絲。
這便是金水複合道種的雛形!
沈云溪的不敢有絲毫放鬆,細緻地雕琢著這枚雛形,調和著兩種真意間的細微衝突。
時間一點點流逝,這枚奇異的道種終於穩定下來,透著一種既凌厲又綿長的獨特氣息。
它懸浮在金丹中心,與周圍的五曜道紋交相輝映,彷彿一顆新生的星辰。
沈云溪見狀,喜出望外,知道他已成功孕出了“流金道種”。
仔細感悟一番後,隨即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心念微動,這枚耗費心力凝聚的雛形,竟如泡影般,“啵”的一聲輕響,在他金丹內部自行潰散開來。
良久,沈云溪睜開眼,沒有露出任何可惜之色,能成功一次,也能成功第二次,他有這個自信。
而且,現在也不是突破的時機,與無為真人的約定還未完成,他不能晉升元嬰之境。
畢竟當初可是立下了天道誓言,他可不想見識違背諾言的後果。
……
整了一番思路後,沈云溪毫不猶豫地又重頭開始,繼續修煉從單一道種,到複合道種的凝聚過程。
一次,兩次,三次……
十年嘗試,反覆咀嚼,沈云溪漸漸跳出了對具體法門優劣的評判,而是轉向對其共通之處的探索與思考。
“‘種玉法’的本質……乃是修士需深刻理解並掌握所修真意蘊含的諸多‘特質’!”
沈云溪的思維在空明果藥力的加持下,運轉到極致,如電光石火,旋即腦海中浮現出了木之真意的相關特質。
生長、衰敗、束縛、寄生……每一種特質,都是木之真意在不同側面的顯化。
修士根據自身功法、稟賦乃至宗門傳承的側重,擇其一種或數種特質,將其精髓提煉出來,最終在金丹這片沃土上“種”下一枚蘊含特定特質的“道種”之玉。
道種生根發芽,破丹成嬰,修士便踏入了新的生命層次。
所以,各門各派的“種玉法”之所以有高下優劣之分,根源便在於他們對真意特質的理解深度與範圍不同,以及選擇納入道種的特質數量與組合不同!
沈云溪豁然開朗。
一門只能納入一種特質的“種玉法”,自然遠遜於能納入數種特質的妙法。
例如那冊《離火焚天真解》,便要求修士同時掌握火行中的“爆裂”、“熾熱”、“淨化”三種特質,方能凝聚道種,其威能潛力遠非普通法門可比。
而“合一法”的艱難,則在於此路不僅要掌握多種真意的特質,更要解決不同真意、不同特質之間那根深蒂固的衝突與排斥!
如火之爆裂與水之寧靜,土之厚重與木之生長……每一種衝突都需要大智慧去調和,大毅力去壓制。
《不滅流金法》之所以選擇金、水之道,正是因為兩者在“綿長”、“堅韌”等特質上存在天然的交匯點,平衡難度相對較低。
“那麼,‘種玉法’就一定弱於‘合一法’嗎?”
沈云溪的思緒並未停止,反而向著更深處挖掘,一個顛覆性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我看未必!”他眼中精光爆射。
“若有人能將一種真意所蘊含的諸多特質,十之八九,甚至全部囊括,盡數熔鑄於一爐,凝聚成一枚包羅該真意所有變化的‘極致道種’!”
“以此法成就的元嬰,其對該真意的掌控將達到何等境地?其威能又豈是尋常‘合一法’融合兩三種真意皮毛所能比擬?”
這個想法讓他心潮澎湃,但隨即,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將一種真意的所有特質完全領悟並完美融合,其難度之大,只怕比融合兩三種不同真意的部分特質還要高出十倍百倍!
有這般逆天的悟性和掌控力,去走結合多種真意優點的“合一法”,豈不是更加容易,前途也更加廣闊?
“這就是癥結所在!”沈云溪喃喃自語,胸口微微起伏。
“不是他們不想走這條路,而是做不到!”
“天賦卓絕者,自然選擇去走相對容易的‘合一法’,以期在元嬰乃至更高境界獲得更強的綜合實力。”
“天賦稍遜者,則只能選擇單一或少量特質的‘種玉法’,先求破境。”
那麼,“求真法”呢?
這個只存在於傳說和隻言片語中的至高凝嬰途徑,其思路又是為何?
沈云溪反覆咀嚼著“求真”二字,在空明果帶來的極致空靈之境中,一道微弱的靈光如流星般劃過他意識的深淵。
“求真……莫非其真意,便是要求修士將某種真意,‘完完全全’、‘毫無遺漏’地凝聚為道種?追求該真意的‘絕對真實’與‘絕對掌控’?”
若以此論,“種玉法”走到極致,將一種真意所有特質熔鑄一爐,成就的便是“一真”!
而“合一法”走到極致,將多種真意完美納入一體,不分彼此,成就的便是那更加強大完美的“多真”!
沈云溪越想,呼吸越是急促。
雖然不是非常確定,但他感覺自己可能抓住了“求真法”的關鍵脈絡——無論是追求單一真意的極致真實,還是追求融合之道的完美真實,其終點都是“真”!
而“種玉”與“合一”,不過是通往“真”的兩條道路中,代表不同難度的路徑而已!
單一自然相對容易,而後者需要融合的真意越多,其難度便呈幾何級數增長。
若他能將五行真意盡數完美平衡,凝聚成一顆“五行真種”,其成就的元嬰,其代表的“五行之真”,其未來的道途,恐怕將超越古往今來絕大多數修士的想象。
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與堅定充斥沈云溪的心間。他彷彿看到了那條佈滿荊棘卻直通雲霄的登天之路!
然而,這股激盪的情緒很快被現實的冰冷所沖淡。
沈云溪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深深的悵然與無奈。
“可惜啊……想法雖好,前路已明,但路該怎麼走?”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坐擁兩大元嬰宗門的傳承聽起來唬人,實則淺薄得很!”
他再次環視那十冊早已爛熟於胸的妙法。
“這十冊法門,九冊是‘種玉法’,雖各有側重,但本質上都是教導如何收斂、擇取單一真意的幾種特質。”
“唯一的一冊《不滅流金法》,也只是金水相合的一個特例,其調和衝突的法門、融合特質的技巧,對於五行俱全的我來說,借鑑意義有,但遠遠不夠!”
“沒有更高深的指引,沒有前人成功的經驗參考,僅憑我一人閉門造車,想要推演出五行合一、容納所有特質的‘多真’凝嬰法,無異於痴人說夢!”
沈云溪長長嘆息一聲。
腦海中旋即浮現出一個宗門的身影——百聞樓!
作為三大頂級宗門之一,其內收藏的典籍秘法,想必浩如煙海,包羅永珍。
若能進入其傳承之地,估計能找到關於極致“種玉”的線索,甚至是真正的‘求真法’……
不多時,他搖了搖頭,將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甩開。
那可北荒真正的龐然大物,連無為真人那等存在都只是一名長老而已。
自己一個毫無背景、剛剛嶄露頭角的金丹修士,憑甚麼去覬覦人家的核心傳承?
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自身目前展現出的價值,都還遠遠不夠資格。
“說到底,我所能依靠的,唯有這神秘莫測的‘靈植面板’。”
沈云溪翻手取出一個的古樸玉盒,裡面正靜靜躺著一株流光溢彩、七瓣流轉著不同霞光的蓮花——七霞蓮。
上次,他一共催熟出了兩株,卻只使用了一株便將所有真意領悟至三成之境。
而現在手中剩下的這株七霞蓮,便是他在下次收穫之前的最大依仗。
“不能好高騖遠,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沈云溪定了定神,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堅定,“五行之真的道路太過艱難,非朝夕之功。目前,還是先嚐試推演並修煉一種相對‘普通’的五行合一法!”
所謂‘普通’五行合一法,便是借鑑《不滅流金法》的思路,嘗試將金、木、水、火、土五行真意各自選取一部分相對容易融合的特質,在金丹內進行初步的融合,凝聚出一枚蘊含五行特質的複合道種雛形。
這絕非真正的“五行合一之真”,但卻是通往那個至高境界必不可少的墊腳石和試驗田。
“這最後一株七霞蓮,便是此次推演的關鍵助力!”
沈云溪小心翼翼地開啟玉盒,感受著蓮花散發出的令人神魂清明的氣息。
同時,他心念一動,交代了幾句話給綴星坊市處理事務的厲飛羽。
……
“本尊終於要開始了邁出第一步了嗎……”
厲飛羽放下手中的玉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這十年也沒閒著,除了幫著林海山處理物資、震懾四方,還抽出時間指點陸開山、林霄雲等人的修煉難題。
其餘時候,他就將精力放在了研習從天劍門、絕鋒谷得來的各種功法典籍上。
《五曜周天功》作為逍遙散人所創的無上妙法,卻缺少了關鍵的凝嬰法門與後續修煉之路,不得已沈云溪需要繼續完善。
現在雖已推演出了金系的《太白劍魄訣》與水系的《辰星潤水經》,但其餘三系的仍要繼續鑽研。
如此才能提供更多關於木、火、土三行真意特質的感悟,加深對五行的理解,為將來可能的“五行之真”鋪路!”
念此,厲飛羽眼中精光閃爍,“本尊即將服用七霞蓮,我豈能浪費這共享悟性的時機?”
他再無猶豫,稍微交代了一下事宜,旋即來到坊市一處隱秘的靜室內,開始了一場同樣浩大無比的推演之路。
沈云溪感受到厲飛羽傳來的意念,心中大定。
旋即,他張口一吸,七霞蓮上流光溢彩的七片花瓣便化作道道霞光,沒入口中。
“轟!”
難以言喻的清涼氣息瞬間席捲全身,直衝識海!
沈云溪只覺神魂彷彿被最純淨的靈泉洗滌,變得無比通透空明。紛繁的雜念盡去,對五行真意的感知被無限放大清晰。
十年閉關參悟的種種心得與困惑,被迅速梳理……
他緩緩閉上雙眼,五心朝天。開始嘗試引導五行真意的力量,尋找那第一個可以融合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