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鯨島外,一道黯淡的遁光,如同受傷的海鳥,搖搖晃晃地穿過外圍的大陣,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主島邊緣一處僻靜的礁石灘上。
光芒散去,露出楚奇蒼白如紙的面容。
他雖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袍,試圖掩蓋狼狽,但那紊亂起伏、如同風中殘燭的氣息,以及眉宇間無法化開的沉重悲慟與虛弱,卻昭示著他身受重創的事實。
他幾乎沒有片刻停留,身形幾個閃爍,避開宗門主幹道上往來的低階弟子,徑直朝著島嶼深處一座被蒼翠古松環繞的清幽院落而去。
那裡,是他師父,墨淵長老的居所。
此刻,他心中如同壓著萬鈞巨石。
劉長老自爆金丹的決絕身影,玉石島弟子們驚恐的面容,如同夢魘般不斷在他腦海中迴盪。
在經歷了生死邊緣的掙扎後,他本能地尋求唯一能讓他毫無保留信任的港灣。
“吱呀——”
院落外的簡易禁制感知到他的氣息,無聲洞開。
楚奇一步踏入,早已感應到弟子氣息異常而等候在院中的墨淵長老,在看到楚奇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奇兒!”
墨淵長老一個閃身上前,扶住腳步虛浮的楚奇,枯瘦卻有力的手掌瞬間搭上其腕脈,溫和的靈力如同溪流般探入。
這一探,讓他臉色劇變。
此時楚奇的經脈多處受損,內腑震盪,金丹光澤黯淡,甚至隱有裂紋,這分明是經歷了非常危險的生死搏殺。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前去馳援玉石島了嗎?為何傷得如此之重?難道是遇到了甚麼強敵?劉師弟呢?”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疾風驟雨,透露出墨淵長老內心的驚駭與不祥預感。
楚奇乃是玄鯨島數百年不遇的奇才,其實力堪比金丹中期。
要是黑水崖等人再次來犯,憑藉陣法之力與留守的劉長老,肯定能抵擋住!
這也是眾長老與他同意的原因。
即便最後不敵,憑藉那幾張保命符籙,脫身應當不難,可現在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師父……”
看到墨淵關切而焦急的面容,楚奇一直強撐的堅強終於潰堤,虎目瞬間泛紅,聲音沙啞哽咽。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和悲憤,扶著院中的石桌緩緩坐下,開始以最簡潔卻沉痛的語言,將玉石島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道出……
“甚麼?劉師弟隕落了?”
聽到劉長老自爆金丹為楚奇爭取逃命機會後,墨淵長老身軀猛地一晃,扶住石桌的手指猛然繃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撕心裂肺的悲痛。
劉長老與他相交數百年,雖非一師之徒,卻也是共同支撐玄鯨島多年的老兄弟!
“……那妖蟾,口口聲聲索要甚麼‘天地靈火’,認定就在弟子身上……弟子……弟子根本不知其所云!”
楚奇說到最後,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眼中滿是屈辱與憤怒。
“天地靈火?三眼金蟾為何會認定靈火在你身上?”
墨淵長老從悲痛中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瞬間銳利如鷹隼,捕捉到了這最關鍵的資訊。
對於師父的疑問,楚奇眼中的憤怒更甚,當即講述了從林霄雲那得來的訊息與自己的猜測。
靜靜聽聞楚奇的述說,墨淵心中雖然震驚於碧霞海域何時出現了這樣一位實力達到金丹巔峰的強者,但他暫時顧不得考慮太多,而是將注意力放在了這則傳言上。
“哼?!”
他眼中寒光爆射,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升起,“這是何時起的傳言?為何老夫從未聽聞?宗門情報系統也未曾上報!”
能暗中傳播這等指向性極強的謠言,且能避開玄鯨島高層的耳目,這份能量……
墨淵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身影——驚惶上人!
他太瞭解這位宗主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雖然這只是推測,尚無確鑿證據,但數百年的相處,他可是親眼看著驚惶是如何一步步從一名普通真傳,憑藉過人天賦和……某些不光彩的手段,最終登上了宗主之位。
此人心胸或許可容物,但絕對容不下一個天賦、聲望都可能超越他,未來極有可能威脅其權位的後起之秀!
若是楚奇隕落,宗門內誰能獲得最大利益?誰能消除最大的潛在威脅?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借刀殺人……好一招借刀殺人!本以為這麼多年過去,驚惶你該有所轉變,但……是老夫錯了!”
墨淵長老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殺意,“散佈謠言,引那對靈火渴望已久的三眼金蟾來對付你!無論成敗,他驚惶都可置身事外!”
“若你死了,他便除去了心腹大患,進一步穩固宗主之位!甚至……連劉師弟和數十名弟子的性命,都成了他排除異己的籌碼!好狠毒的心腸!”
楚奇雖然心中已有猜測,但聽到師父如此清晰地剖析出這血淋淋的真相,仍覺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渾身發冷。
他一生磊落,專注修行,雖知權力鬥爭殘酷,卻從未想過能陰暗至斯!
“師父,我們……”
楚奇的聲音帶著顫抖,既有滔天憤怒,也有一種信念崩塌的茫然與無力。
“噤聲!”
墨淵長老猛地抬手,目光銳利如刀,神識掃視四周確認無人暗中窺探後,這才緩緩開口:“此事關乎重大,這則謠言,你暫時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長老!”
“驚惶身居宗主之位百餘年,黨羽不少,且其本身便是金丹巔峰,沒有確鑿證據,我們動不了他分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今大敵當前,宗門需要穩定以對抗重幽府,我們此刻發難,不僅會驚惶有所警覺,而且還會引發內亂。”
“眼下,你需要做的是儘快養好傷,恢復實力!宗門即將面臨大戰,你需要力量來自保,也需要力量在未來的某一天,撥亂反正,為劉師弟和死去的弟子討回公道!”
楚奇立刻明白了師父的擔憂,重重點頭:“弟子明白!”
而後,墨淵扶著楚奇進入小院最深處的靜室,開啟重重禁制,取出最好的療傷丹藥助恢復傷勢。
待楚奇氣息稍稍平穩,陷入深層次入定後,墨淵才面色陰沉地走出靜室。
他喚來一名絕對心腹的弟子,低聲吩咐了幾句,令其暗中調查近來關於楚奇擁有靈火的傳言源頭,尤其留意與宗主一系人馬相關的動向。
安排完這一切,墨淵長老抬頭望向玄鯨島主峰那宏偉的大殿方向,眼中寒光閃爍。
無論是不是驚惶,玄鯨島的天,恐怕都要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