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正快速疾馳著,將三眼金蟾的滔天怒火遠遠拋在身後。
舟艙內,靈石驅動的陣法發出低沉的嗡鳴,維持著護罩和速度。
驚魂初定的兩人,在服下療傷丹藥的短暫調息後,終於恢復了些許力氣,不再是純粹依靠本能逃亡的狀態。
林霄雲率先睜開眼,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平穩了許多。
他看向對面盤坐的楚奇,這位玄鯨島的天才長老此刻亦是衣衫染血,髮絲凌亂,原本銳利的眼眸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深處那股堅韌不屈的意志卻未曾熄滅。
林霄雲掙扎著想要起身,恭敬行禮。
“晚輩林霄雲,見過上人。”
楚奇見狀,立刻抬手虛扶,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林霄雲,阻止了他的動作。
聲音雖還帶著虛弱之感,但面上卻是誠懇無比,“林道友萬萬不可!若非你關鍵時刻施展驚天手段,楚某今日必是身死道消,魂飛魄散的下場。”
“此乃救命大恩,豈有恩人向受恩者行禮的道理?若林道友不棄,你我之間以平輩論交即可。這‘上人’之稱,楚某受之有愧,更是萬萬擔當不起。”
他的話語中絲毫沒有金丹面對築基修士時的倨傲,只有發自內心的感激與平等相待的誠意。
若非林霄雲那石破天驚的一劍,他現在早就成了三眼金蟾爪下的亡魂了。
聞言,林霄雲微怔,但見楚奇態度堅決,眼神真誠,也不再堅持。
順勢直起身,微微頷首:“既然如此,那……林某便僭越了,楚道友。”
楚奇這才露出些許放鬆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體內依舊翻騰的氣血和神魂的刺痛感,目光掃過舷窗外飛速倒退的雲海,沉聲道:“林道友,為今之計,我等最好先前往碧霞仙城……”
“三眼金蟾雖被道友神威擊傷驚退,但其修為通天,乃是妖帥巔峰的存在,誰也無法斷定它是否會惱羞成怒,再次追來。”
“碧霞仙城有護城大陣守護,更有數位金丹同道常年駐守,只要抵達仙城,憑藉大陣之利,支撐至我三宗援軍趕到,應當無恙。”
玄鯨島、滄瀾宗以及蜃樓海閣,皆位於碧霞海域西側,臨近大陸。
無論楚奇是直接返回宗門,還是同另外兩宗求援,碧霞仙城都是必經之路,這也是他剛剛深思熟慮的結果。
林霄雲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心中也正是此意。
雖然憑藉島主賜予的保命飛劍擊傷了三眼金蟾,但他深知那更多是出其不意,加之島主的手段確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但要是三眼金蟾真的不顧一切,僅憑他自己和此刻狀態極差的楚奇,絕無倖免。
直接返回未央島更是下下之策,那無異於將災禍引向島主和家族。
暫避碧霞仙城,待風波漸息後,再擇時機返回最為穩妥。
“楚道友所言極是,正該如此。”
林霄雲表示同意,隨即操控飛舟,微微調整方向,更加明確地朝著碧霞仙城的座標駛去。
危機暫緩,艙內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楚奇看著眼前這位修為只是築基後期,卻身懷如此恐怖手段的修士,心中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
他仔細打量著林霄雲,開口問道:“林道友,恕楚某唐突,不知道友出身何派?今日之恩,楚奇沒齒難忘,他日定當厚報!”
“這……”
林霄雲聞言,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島主與這位玄鯨島的天才長老曾一同參加北荒天驕戰,算是有一段並肩作戰的交情。
而且自己與林家追隨島主多年,碧霞海域許多修士都清楚,後續楚奇只要稍微打聽打聽便能知曉……
念此,他微微一笑。
“呵呵,楚道友或許不記得了,十多年前,我家島主沈云溪的金丹大典上,在下曾擔任大典司儀,而林某所在的家族,亦是島主麾下的附庸。
“沈云溪……沈兄的金丹大典?!”
楚奇猛地睜大了眼睛。
經過林霄雲這麼一提醒,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當年未央島上賓客雲集的景象。
再仔細看向對面此人的面容,果然生出幾分模糊的眼熟感。
對於他這等宗門子弟而言,像林霄雲這樣十分普通的築基司儀,確實如同背景般難以留下深刻印象。
楚奇頓時恍然大悟,隨即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原來林道友是沈兄麾下!失敬失敬!沈兄天縱奇才,當年在天驕戰時的風采可是讓楚某欽佩不已。”
“想不到林道友竟是沈兄身邊的人,這真是……真是太巧了!”
然而,這“巧合”帶來的恍然僅僅持續了一瞬,一個更加巨大、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楚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猛地看向林霄雲,聲音都因為內心的驚濤駭浪而帶上了一絲顫抖:“這麼說,莫非……莫非剛剛那柄蘊含了近乎三成‘水之真意’的飛劍,是……是沈兄賜予你的?!”
……
這個念頭太過駭人聽聞!
楚奇結丹的時間也僅僅比沈云溪晚了一年而已,到現在也不過十一二年的時間!
三眼金蟾是何等存在?
重幽府府主,妖帥巔峰!
其實力之強橫,連他玄鯨島的宗主,成名多年的金丹巔峰修士驚惶上人,都需謹慎對待。
可林霄雲憑藉一柄飛劍,僅僅是封印在其中的一道真意和靈力,竟然就能讓三眼金蟾受傷?!
他不明白。
別說楚奇震驚,就連時常能見到自家島主、對其手段有所瞭解的林霄雲,在激發那柄飛劍時,內心也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他只知道島主深不可測,卻也沒想到竟能莫測到這種地步!
那飛劍中蘊含的力量,彷彿浩瀚海洋,深不見底。
面對楚奇難以置信的追問,林霄雲只是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對島主無限的敬畏與自豪。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這個嘛……倒是涉及到了一些隱秘,請恕在下不便多言!”
“倒是楚道友你,為何會被那等恐怖存在追殺?莫非是玄鯨島與重幽府之間,起了甚麼大的衝突?”
提到此事,楚奇臉上的震驚迅速被憤怒與悲愴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將玉石島遭遇襲擊,自己前去支援,卻被突然出現的三眼金蟾逼迫交出靈火、進而悍然出手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說到劉長老和眾多弟子慘死時,這位玄鯨島的天才弟子眼眶泛紅,拳頭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霄雲聽完,眉頭緊緊皺起,這件事怎麼聽起來這麼耳熟?
對了,是碧霞仙城中的那則傳言!
按理說,只要得到這等珍貴機緣的修士不傻,即便最親密的人也不會告知,但現在卻流傳了出來……
這……
拿不準具體情況的林霄雲沉吟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之色。
但最終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楚道友,請恕在下多言。關於你身懷天地靈火之事……林某在碧霞仙城中似乎隱約聽到過一些傳言……”
“傳言?甚麼傳言?”
楚奇一愣,他這些年為了感悟真意,幾乎足不出戶,在宗門內閉關苦修,對外界的風聞確實知之甚少。
林霄雲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道:“傳言說……楚道友你之所以修為和真意領悟神速,乃是因為早年曾獲得一道天地靈火,並憑藉天驕戰中得到某種秘法將之煉化,故而才有了今日之成就……”
“荒謬!無稽之談!”
林霄雲話音未落,楚奇已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掌拍在飛舟舷窗上。
“我楚奇修行,全憑自身苦修與師父、宗門栽培,何曾見過甚麼天地靈火?!這分明是有人惡意中傷,栽贓陷害!”
他並非愚鈍之人,只是以往心思純直,專注於修行。
此刻,將遇襲的突兀、三眼金蟾篤定的索要、以及這不知從何而起的謠言聯絡起來……
一股寒意卻從心底升起,瞬間遍佈全身。
“是誰?!究竟是誰要如此害我?!”
楚奇雙目赤紅,牙關緊咬,無邊的怒火和徹骨的寒意交織在一起。
劉長老和眾多弟子的血仇,再加上這惡毒的陰謀,讓他恨不得立刻找出幕後黑手,將其碎屍萬段。
林霄雲看著暴怒的楚奇,心中凜然,只是微微嘆息一聲。
涉及到了金丹天才的陰謀,那不是他一個築基修士能夠置喙的。
飛舟依舊在沉默中疾馳,只是艙內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了幾分。
下方,碧霞仙城那巍峨的輪廓,已經隱隱出現在了海平面的盡頭。
……
未央島內。
沈云溪輕吐一口濁氣,周身澎湃的靈力如潮水般收斂。
“金丹中期,終於成了。”
他低聲自語,感受著丹田內愈發渾厚的金丹之力,以及神識範圍內更加清晰的真意波動,心中滿意至極。
此次閉關,不僅修為突破,真意感悟亦有精進。
不但對木、火兩道真意的領悟更深了一層,而且“金之真意”也觸控到了三成瓶頸,只差臨門一腳。
唯有“水之真意”……即使在空明果的幫助下,依舊沒有邁過那一道門檻。
“終究是修行日短,積累不夠深厚啊。”
沈云溪輕嘆一聲,倒也沒有沮喪,三成真意乃是衝擊元嬰的標準,豈是易與?
“看來只能靠日後水磨工夫,或者期待那玄之又玄的“頓悟”機緣了。”他心中低喃。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應到島外傳來一陣熟悉的氣息波動——是林霄雲回來了。
只是他周身氣息起伏不定,靈力晦澀,明顯元氣大損,燃燒精血的跡象。
“進來。”
沈云溪的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來人的耳中。
“島主!”
院門輕啟,林霄雲快步走入後,立刻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愧疚與後怕,“屬下幸不辱命,千年柳木心已成功拍下。”
說著,他雙手捧上一個貼滿封印符籙的玉盒。
沈云溪接過玉盒,神識一掃確認無誤,隨手收起,目光卻落在林霄雲身上,眉頭微蹙。
“你怎會弄成這般模樣?吾不是給你一件保命之物了嗎?”
他之前確認過路線並無強大劫修,這才讓化身“厲飛羽”返回,沒想到還是出了意外。
話落,林霄雲深吸一口氣,快速回道:“……那日,屬下在返回途中恰遇玄鯨島的楚奇長老……”
他詳細描述了事情的始末,以及後續與楚奇一同逃往碧霞仙城,並滯留數日確認安全後才返回。
沈云溪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石桌。
當聽到三眼金蟾親自出手追殺楚奇時,眼中閃過一絲悸動。
而再聽到那柄飛劍竟能傷到三眼金蟾時,他眼中更是掠過一抹精光,對自己如今實力的認知又清晰了幾分。
“楚兄……”
沈云溪沉吟著。
他正對楚奇擁有靈火的傳言感到困惑,沒想到這麼快就被三眼金蟾找上門了,看來這大妖真是急不可耐了……
“不過這件事,定是有人想要借刀殺人!”沈云溪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他雖然不清楚具體是何人所為,但此舉無疑極其狠毒。
“不能讓楚兄替我受此劫難。”他心中立刻有了決斷,雖然習慣低調行事,但亦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此事的因果既是因他得到“幽獄冰焰”而起,那就由他來了結!
若是實力不足,他自然不會冒然將自己置於險地,但現在嘛……
“霄雲,你做得很好,此行辛苦了……這是一瓶療傷丹藥,可以將你虧空的精血補足,下去好生修養吧。”
沈云溪隨手彈出一個玉瓶,語氣緩和了許多。
林霄雲此次果斷出手,不僅保全了自己和拍賣所得,更是間接救下楚奇,避免了更糟的局面,功不可沒。
“謝島主!”林霄雲接到玉瓶後,躬身退下。
小院內再次恢復寂靜。
沈云溪望向遠方的波濤洶湧的海面,低喃著,“三眼金蟾……還有那欲要借刀殺人之輩……看來,平靜的日子快要結束了。”
……
與此同時,重幽府深處。
三眼金蟾龐大的身軀盤踞在幽暗的水府之中,它胸前一道淺淺的劍痕正在緩慢癒合,但那蘊含的凌厲真意依舊讓它感到陣陣刺痛和無比的惱怒。
“該死!區區一個築基修士,竟能施展出近乎三成的水之真意……他背後之人,究竟是誰?”
三眼金蟾中間那顆最大的眼珠閃爍著兇光與疑慮。
它原本在林霄雲斬出第二劍後,暴怒之下還想追擊,但感知到對方迅速逃向碧霞仙城方向,便強行壓下了殺意。
它生性謹慎,從不做隻身涉險之事,尤其是在剛剛吃了一記悶虧。
“哼,不管你是誰,膽敢染指本府主預定的靈火,還傷到吾,就要付出代價!”
三眼金蟾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震得整個宮殿嗡嗡作響。
它沉吟片刻,猛地發出一陣奇異的波動,傳令整個重幽府:
“傳令下去,召集所有妖帥,點齊妖兵!”
“還有,去給本府主邀請‘妖齒’那傢伙,就說碧霞海域有樁大機緣,邀它共謀!”
它決定不再單打獨鬥。
既然此行讓對方有了防備,那便集結重兵,聯合另一位同樣卡在妖帥巔峰、對強大靈物渴望已久的老對頭一同出手。
就算將碧霞海域翻個底朝天,也要奪回靈火!
隨著重幽府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緩緩啟動,一場席捲整個碧霞海域的驚天風暴,已然醞釀成形。